“那你俩这算是男女朋友吗?”于华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吃瓜。
“不算吧?”石铁生沉默了,“谁都没提过这个。”
“那你有她照片没有,我看看。”于华追问道。
“没有。我也没给她寄过我的照片。”
“不是吧铁生?”刘培文惊讶道,“六年了,她能跟你书信往来六年,其中什么意思还用我说吗?你还在这儿送东西呢?要我说,我就该把你打包送去!”
“我……我不敢说。”石铁生耷拉着脑袋。
刘培文看着石铁生座下的轮椅,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你想想,你俩通信六年,彼此的情况都是很清楚的,她肯定对你也有感情,你难道,就甘心这样做个笔友?”刘培文循循善诱。
“那你说怎么办?”
刘培文比出两根手指,“两个选择:一、你跟着我一起参加作家西部行,自己去见你的女笔友;二、我替你写封告别信转交给她,就跟她说你已经心有所属,大家不要再联系了。”
“你这是无赖!”石铁生没好气地说。
“不然呢?现在不努力,你就不怕等到你年过四十了,忽然有一天她给你寄来请柬,让你参加她的婚礼?”
只可惜石铁生没听过《说谎》和《嘉宾》,不然他可能此刻脑海里全是旋律。
此时此刻,石铁生忽然没了脾气;石父和石岚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于华则在一旁喝着茶,沉默不语。
“铁生!”刘培文抓住他的肩膀,“你比我年纪大,比我想得多,你就更应该知道,像你这样的人,遇到一个能谈得来的人多么不容易,这要是错过了,不得后悔一辈子。”
“可我……”
“可我什么,觉得自己是负担、是累赘,怕自己耽误人家一辈子?”
刘培文驳斥道,“我告诉你,你在这里犹犹豫豫,不肯让一个爱你的人加入你的生活,才是真正耽误人家一辈子!你还真想跟老瞎子一样,弹断一千根弦啊!你的解药可就在眼前!”
石铁生闻言,双手使劲儿拍着轮椅的扶手,咬牙开口:“好!我跟你去!”
等晚上走出石铁生家的时候,石父在门外握着刘培文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培文……谢谢、谢谢……”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老眼淌着泪花。
石父一天天苍老,石铁生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每每夜里惊醒,他总是深怕自己走后,儿子没人照顾。
姑娘总是要成家的,到时候,石铁生可真就只剩下自己了。
而如今,刘培文的一番劝诫,说动了石铁生,也让石父心中的重担松解了几分。
“叔!不必谢我!”刘培文拍拍石父的手,那松弛的皮肤有些凉意。“哪怕我不说,铁生早晚也会踏出这一步的。”
“不……不一样。”石父摇摇头,到了这个年纪,他很清楚:很多事情都是一步错步步错,开始的时候浑然不觉,最后追悔莫及。
奔驰驶离雍和宫大街的时候,清凉的车厢里,只剩下刘培文和于华两个人。
“于华,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刘培文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随口问道。
于华本来靠在座椅上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被刘培文的一句话叫醒。
“啊?什么不对?”他在脸上挤出几分笑容。
“一开始你兴致还挺高的,怎么最后我在那劝铁生追求爱情的时候,你反而不说话了呢?有热闹不往前凑,这可不像你。”
于华闻言尴尬一笑,“还能是什么,刘老师你那些话说给了铁生,却扎在了我心上啊!”
自从去年进了文化馆之后,于华认识了一个叫小潘的姑娘,于华这人脸皮厚,说话又好听,很快赢得了姑娘的芳心。
可谈了快一年,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俩人却越来越凑不到一起。
于华总是想出去闯闯,想四处结交朋友,去外面看看。可小潘不这么想,她只觉得一家人就应该守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那句歌词怎么说的来着,“我们都没错,只是不适合。”
到了84年秋天,他跟着赵锐永俩人结伴坐火车出去旅行了一个多月,期间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这让小潘出离愤怒了。
到了年底,小潘果断跟他提了分手,于华只觉得万分痛苦,但想想自己做的事确实也对小潘不够公平,他最终忍痛同意了小潘的决定。
转过年来,他发奋努力,通过考核进了鲁院,俩人更见不到面了。直到前几天,于华打电话给单位报信的时候,同事才告诉他,小潘上个月结婚了。
刘培文听到这里目瞪口呆,这什么女频剧情?
“记得那时候我们俩去我们县的海边,那个大海是黄颜色的,但是课本上说大海是蓝色的,我就想,能不能一直游一直游,一直游到海水变蓝的地方去,但是当我说出这个念头,小潘只觉得我这样会死。”
于华惨然一笑,“所以后来我反而替她庆幸,我想哪怕我们结了婚,就这样继续下去,早晚也是要离婚的。”
“那你现在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于华失焦的眼睛望着窗外,“我不想回文化馆了,我怕我看到她心里难受。”
“逃避也没什么,”刘培文宽慰道,“虽然可耻,但是有用啊!”
“老师,”于华又说了一遍,“我想留在燕京,我不想回去了。”
“那你准备去哪儿?总得有单位接收你吧?”
“谁知道啊……”于华又颓了。
刘培文看看丧气的于华,忽然开口说道,“不如去做编辑吧?”
“啊?”于华愣了愣,有些艰难地说:“当编辑,当编辑是不是要天天上班啊……”
刘培文乐了,“你以为都跟你们县文化馆一样啊?”
“你发了《十八岁出门远行》,算是在文坛站稳了脚跟,真想去燕京文学、当代、十月做个编辑,总是有机会的。但是你要想在燕京,还能像县城文化馆那样天天不用上班,那不可能。”
车停在路口,红灯在不远处,映照着俩人的脸色都成了紫色,刘培文指指自己。
“我这么懒的人,在燕京一年都要上五个月班呢!”
于华哑然望着被灯光照得充满神秘色彩的刘培文,心里想的却是:他妈的,这家伙稿费上百万都还这么努力,我为了留在燕京,上班这事儿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当编辑总比当牙医好吧?
刘培文继续说道,“你知道当初我怎么留在燕京的吗?”
“怎么弄的?”于华好奇起来。
“当初我高考失败,开始写作,第一篇稿子是《双旗镇刀客》,来燕京改稿的时候又写出了《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所以——”
“——所以老师你是凭才华留在燕京的?”
“那倒不是,我是单纯的靠关系。”
“……”
刘培文解释道:“我之所以只能托关系留下,是因为我在老家没有身份、我个人也没有成绩,当时虽然写了两篇小说,可是刊物还没发表出来呢,对于别人来说,我就是个落榜生。”
“但你不一样……”
此刻绿灯亮起,车辆再次前进。
“……你有单位,有单位就可以调动;你有作品,有作品就有调动的理由。所以你现在需要的,就是让理由更充分一些。”
于华闻言,盘算起来。
距离鲁院的培训结束只剩一个月多点的时间,按刘培文的意思,他怎么也得弄出点动静。
“刘老师,您是说我得在这一个月之内,再写一篇稿子投出去?”
“错。”
“啊?”
刘培文解释道:“一个月内投稿,发稿最快也是八月份,黄花菜都凉了!所以你真想留下,三天之内必须写出一篇比《十八岁出门远行》更好的小说。”
“啊?三天!”
于华无力地瘫在副驾上,心中忽然充满了紧迫感。
“京师居,果然大不易啊。”
第173章 我们电影也要上!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
于华的才华就像八月末的暑假作业,不逼到份上,是真的一个字都写不出。
原本在县文化馆经常三天憋出六个字的于华,自从跟刘培文确定了三天写出一部新小说之后,当晚就被刘培文带到了百花深处34号。
长夜将至,他将从今夜开始写作,三日方休。他将不梳头、不洗脸、不换衣服,不管白天黑夜,打开一沓稿纸就是干!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至于每天的饭食,则是刘培文托了附近的小饭馆给送来,于华只管开门就行,仿佛是关进了小黑屋。
这三天,于华只有这片四合院,只有书房的一张桌子和一席卧榻。
三天的昏天暗地过后,看着眼前写完的稿子,再看看丢了一地的废纸,于华感觉自己仿佛从地狱中归来的王者。
“难道我真的是天才?”他兴奋地喃喃自语。
这功夫眼儿,四合院的门响了。
于华看看桌上的台历,今天是他跟刘培文约好的“解禁的日子。”
憋了三天的他如今既有刑满释放的感激涕零,又有稿子写完的志得意满,一时间纷乱的情感信号在脑海中混杂,直到他开门的时候,人还是懵懵的。
刘培文不知从哪买来一兜子鲜面条和几样菜码,进门看到头顶着一堆枯草,双眼满布血丝,神情却是一脸振奋的于华,明白他应该是写完了。
“饿了吧?来,我下面给你吃!”
厨房的炊具碗筷都是现成的,调料还未过期,刘培文炒了个三鲜卤子,撒进去一大把木耳、鸡蛋、肉条、虾仁,一锅热面捞起来过了凉水,俩人就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嗦起了打卤面。
于华此时化身饿狼,一碗没够,又去盛了一大碗,两碗面条吃完,打了个长长的嗝,他忽然觉得有点困。
“老师,我先去书房眯会儿,稿子在桌上,您先自己看吧!”
进了书房,于华打起了呼噜,刘培文把凌乱的地面和书桌收拾停当,这才坐下看起了稿子。
稿纸的第一行写着:《西北风呼啸的中午》。
看到题目,刘培文觉得于华这回稳了。
这个小说前世他就读过,可以说是于华短篇小说的代表之作。
小说讲述了一个非常荒诞的故事:在一个西北风呼啸的中午,原本岁月静好的主人公“我”在家里舒服的抠着眼屎,忽然有陌生的彪形大汉一脚踢开“我”的房门,硬是给“我”送来了一个“我”根本不认识、不想要的朋友,而且还是一个行将死去的朋友,霎时间所有莫名其妙的关系、责任忽然降临到“我”身上,而“我”却只能默默承受,甚至在别人的道德绑架下,待在那个“死鬼”的身旁。
小说总共三千多字,还没有于华的呼噜长。
刘培文看着睡觉的于华,也不打扰他,只是伏案细细看着其中的文字,做着修改。
于华醒过来的时候,忽然发现光线已经暗下来了。
完了,我不会睡了一个白天吧!刘老师等多久了?
他打了个激灵,从卧榻上翻下来,慌乱地找鞋穿。
只听刘培文的声音响起,“这么快就醒了?不多睡会?”
他只当是讽刺自己,扭头冲着刘培文苦笑道:“我这一觉都快睡到天黑了,刘老师你别笑话我啦。”
“啊?”刘培文愣了,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大太阳地。
于华有些尴尬,扭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才过去了半个小时。
“行了,反正醒了,聊聊稿子吧!”刘培文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