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云这次拿来的短篇小说《塔铺》是他反复琢磨很久的作品,讲的是农村青年们为了改变命运,参加1978年高考的故事。
故事在相当多内容上取材于他的真实经历与生活,描写得异常真实,对于社会变革之中普通人的生活、心态变化刻画得淋漓尽致。
刘培文听到祝伟的话,半开玩笑地说道,“那你可得记得把振云的稿子排在我前面,我不是吹,振云以后可是绝对能拿茅盾文学奖的!”
刘振云闻言,内心的惶恐与感动同时蔓延。
这已经不是刘培文第一次认可他的潜力了,想想自己毕业这好几年,直到如今才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写小说,他心中百感交集。
“哟!”祝伟笑了,转而多看了刘振云两眼,“能得到你这样评价的人可不多啊!上一个我记得是王鞍艺吧?”
自从当初一起去米国参与国际写作计划之后,刘培文与王鞍艺偶有书信联系。
今年初,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颁奖的时候,她的那篇《小鲍庄》跟刘培文的《我的1919》都是这一届的获奖作品。
当时在领奖现场,他还特意跟祝伟说,王鞍艺未来肯定能拿茅盾文学奖。
一届茅盾文学奖,才有几位获奖者?如今刘培文已经“钦点”两位了。
“你别不信,咱们走着瞧!”刘培文挑挑眉,拍拍刘振云的肩膀,“振云,下回写个长篇,吓死他们!”
几人谈笑间,把发稿的事情敲定,时间也已经接近中午,祝伟便张罗着要请俩人吃饭,刚走到编辑部门口,正巧刘昕武来了。
看见刘培文,他笑着招呼道:“哟!稀客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看是先(仙)锋(风)!”刘培文玩起了谐音梗。
“你少跟我提先锋啊~”刘昕武听见这俩字儿心里难受,“我正愁着呢?”
看着刘培文有些好奇,他干脆带着几人去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稿子递过来。
“马健投稿了一篇稿子,我有点拿不住,祝伟也知道的,压了一个月了,你帮我看看。”
刘培文接过稿子看了一眼,题目是《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
前世的回忆忽然涌上心头。
当年人民文学发了这篇稿子,接着就挨了批评,刊物也立马撤回。结果那一期的人民文学,在黑市上愣是炒出了90块钱的天价。
要知道,人民文学的发行价才五毛。
而针对这个奇怪的题目,也有人戏说是马健其实是给编辑出了两个题目让编辑选一个,结果编辑直接把这一行字都用上了。
他细细地阅读起稿子来。小说分为五章,以“我”的流浪经历作为线索,以非常冷峻且深刻的笔墨刻画着藏地的风土人情,里面写了许多珍贵的风景,宗教仪式等,可以说是近乎场景再现的描写,
那种扑面而来的现实的残酷感让人毛骨悚然。
刘培文看完之后,沉默不语。
“怎么样?”刘昕武看着他不说话,催促道。
“这是一部揭露批判黑暗的小说。”刘培文斟酌着字句,“确实是好作品,但是牵涉的太多,你要是真的打算在人民文学发这个,肯定要挨批。”
刘昕武闻言干笑两声,没说话。
他自然知道发了会惹麻烦,里面敏感的东西他也很清楚。
可他看着这样的文章,想想里面的内容,就觉得有一种使命感在催促自己:他还是想发。
刘培文端详着刘昕武的神态,知道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就像投硬币做决定一样,其实在硬币抛向空中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刘昕武给他看稿子,无非是想求个认同。
几人此时相顾无言,祝伟再次提议去吃饭,不过这下就变成刘昕武请客了。
在附近的一个小饭店里,四个人讨论着刚才的那篇内容,依旧是啧啧称奇。
刘培文看着闷闷不乐的刘昕武,心知他还是想发。
思忖片刻,他开口说道:“你要是真想发,我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
“上策是改写内容,把表达的内容改到历史中去,给内容增加一个新的主线。这样一来,文章穿了了衣服,表达就不再那么赤裸,原有的内容可以保留,还有一个更能让大众接受的情节和理由。”
刘昕武闻言,追问道:“中策呢?”
“中策是抱大腿。”
“抱大腿?”
“就是那种,比你的大腿粗得多的金大腿,别人踢不倒的那种。”
刘昕武立刻明白了,无非是找一个更有力的人,确保这篇文章能发出去。
“下策是啥?”他还是问道。
“下策,下策就是提前写好检查,然后安排好发行部门,一旦不行,抓紧回收刊物,然后公开检讨,只要速度够快,你这个主编也能保住。”
刘昕武沉思不语。
刘培文言尽于此,也不再多说,吃过饭,几人各自离去,刘培文把刘振云送回农民日报编辑部,这才回了家。
回到书房,刘培文屁股还没坐热,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接起电话,顾建资的声音传来:“培文,你最近是不是捅了导演窝子了?”
“怎么?”
“央视的一个导演找你!说是老熟人!”
第233章 我有四不吃
把电话打到鲁院去的央视导演不是别人,正是神隐许久的王扶临。
此时的他,正处于一个焦头烂额的状态。
5月2号这天晚上,筹备多年的《红楼梦》电视剧正式开播,凭借前期轰轰烈烈的宣传攻势和持续的新闻报导,电视剧刚开播就创造了史无前例的收视纪录。
不过随着这两天电视剧的持续播出,对于电视剧的批评也纷至沓来。
刘培文来到电视剧制作中心办公室的时候,王扶临正在写检讨。
“不是吧?”刘培文有些疑惑,“这才播了几集啊,反响不是挺好吗?你怎么写上检讨了?”
王扶临苦笑道:“你还记得那时候咱俩聊天,说拍两个结尾的事儿吗?”
刘培文点点头,“所以你没拍成?”
“虽说基金会给募集了一大笔款子,但是拍到最后,还是没钱了,就没拍那个程高本的结局。”王扶临摊手,“好在演员们的工资没出过问题,不然真能出大篓子。”
没拍程高本结局,意味着最后几集完全是按照编剧的思路进行的,其中的巨大争议,恐怕不可避免。
被骂只是早晚问题。
“那你叫我来是,帮你改检讨?”心知王扶临不可能这么无聊,刘培文开着玩笑。
“现在不光是我找你,香江那边也在找你,不过都是为了一件事儿。”
原来,《红楼梦》的制作旷日持久、耗费巨大。眼见制作花了这么大的成本,央视打去年就开始积极筹划版权出售的事儿。
到了今年播出时,央视跟香江的亚视谈好了合作,双方电视台同时播出《红楼梦》。
为此,《红楼梦》剧组还特意在四月份举行了一次赴港宣传活动,一时间轰动香江媒体。
其他香江的电视台看在眼里,眼看着内地央视这样一块香饽饽被亚视占了先,都坐不住了。
其中最激进的就是跟亚视有梁子的无线电视台,也就是邵老板的TVB。
看着内地的电视剧传播到香江,并造就了巨大声势之后,邵老板细看之下,只觉得内地大好风光拍摄出来的镜头不知比香江的影棚搭出来好多少倍。
电视剧播放到了今天,亚视的收视效果和广告收益位列前茅,再看亚视的巨大收益,他下定决心找到央视,想要跟央视共同出资制作一部合拍片。
本来这事儿与刘培文没什么牵扯,可是随着双方沟通的加深,拍什么题材,谁来写剧本成了最关键的问题。
邵氏的想法是剧本、导演、拍摄团队和艺人都由TVB负责,央视只负责找场地和出资,到时候双方共同拥有版权,同步播放。
可是这种完全失去主导权的条件央视怎么可能答应,干脆提出按照亚视的模式走,tvb提供一笔钱,等着播出了事。
双方唇枪舌剑的拉锯战过后,最后的讨论结果是由香江导演,内地提供剧本,演员以香江演员为主,也可以从内地挑选。
这样的搭配基本上满足了双方的诉求,皆大欢喜。
可是问题随之而来。
香江方面,TVB找了拍摄过83版《射雕英雄传》的名导王天林作为总导演,他后来最为人知的身份,大概是王晶的父亲。
央视这边,找的几个编剧,香江却都不认可,闹到最后,还是胡金泉提议,不如找刘培文试试。
一方面,刘培文的小说在香江广为流传,《一代宗师》至今仍是香江最受欢迎的武侠作品,另一方面,刘培文已经为多部电影、电视剧创作过剧本,可以说实力是香江和内地都有目共睹的。
“培文,干吧!众望所归啊!”王扶临在一旁力劝。
八十年代,能够与香江合拍电视剧,其意义不仅止于电视剧本身,其背后的意涵更为丰富,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央视自然也希望刘培文能承担起编剧的工作。
而刘培文此刻的脑海里恍然想起三月份时与何华、张端在书房里的对话。
何华曾经有一句话让他印象深刻。
当时他说:“无论两岸三地,家国情怀这四个字都是绕不开的,现如今,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都希望彼此能够加深了解,而加深了解的关键,也在这‘家国情怀’四个字上。”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如果自己能为这个时代的人们做一点‘微小的工作’,似乎也不错?
看着还在喋喋不休,痛陈利害的王扶临,他笑着说:“行啦,王导你别劝了,我答应你。”
“不劝哪能行啊?”王扶临恍若未觉,“培文你再——你再说一遍?”
“我答应你!”
王扶临闻言兴奋拍手,“这下太好了!”
“别着急鼓掌!”刘培文拦下他,“我还有条件呢!”
“你尽管说!”王扶临大包大揽道。
刘培文的想法也简单,既然要在内地取经拍摄,不妨给自己的西部影城捞点好处。
“这个就看你的剧本了。”王扶临笑道,“不过你那个西部影城,我也去过,主要还是以西部风景为主吧?布景还是很粗旷的,不一定合适。
“这次我们跟香江合作项目,台里想的是要么做古装剧,就像《末代皇帝》那样的清宫戏就不错;要么做时代剧,类似前两年在国内非常火的那个、那个‘许文强’——”
“——《上海滩》。”刘培文接道。
王扶临拍拍脑袋,“对!那个戏也是TVB拍的嘛。”
由周闰发主演的《上海滩》是当时TVB力捧的年度巨作,1980年在香江首播,等到1985年时最早被沪上电视台引进到内地播出,迄今造成的影响都是巨大的。
俩人聊了聊大致方向,王扶临嘱咐刘培文先构思剧本,因为是合拍剧,考虑的东西非常多,所以央视跟TVB都决定等剧本落地之后,再一起商定预算和拍摄的细节。
说到最后,王扶临给他鼓劲:“我知道你不愿意让别人改你的剧本,这点你放心,香江方面也清楚,大家目前都没意见,你就放心大胆地做!”
刘培文摸摸鼻子,本来以为拒绝改剧本能成为自己减少跟导演们往来的重要理由,怎么现在看趋势,这些导演们一个个还都挺能接受的?
走的时候,王扶临特意出来送刘培文。刘培文指着身后已经略显陈旧的广播大楼,好奇道:“你们那彩电中心不是建好了吗?什么时候搬进去?”
位于复兴路的彩电中心,足有110米高,是燕京十大建筑之一,也是前世在大裤衩修好之前央视的总部。
“今年春晚就在那儿办的,说是主楼还没装修完,怎么也得明年吧?”王扶临看着广播大楼,“从83年盖到现在,多少年了?大伙儿可都盼着这一天呢!”
如今央视的机构越来越多,愈发繁杂的工作和人员已经把与广播大厦塞得满满当当,更何况还要跟央广共用这一片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