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培文!坐!”何其志兴冲冲地搬了个凳子,把刘培文按在凳子上,又找了个茶杯,要给刘培文沏茶。
一通流程走完,他才又重新在桌前落座,本来不算大的眼睛里此刻都是渴望的目光。
“难得你来找我啊!怎么样,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啊?”说罢,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往刘培文的背包上看。
刘培文从包里掏出厚厚的手写文稿,递给何其志,“我写了个小说,是谍战题材的。”
何其志接过文稿,这压手的感觉和文稿的厚度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长篇。
25万字的内容,哪怕粗粗的看一遍也是需要很长时间,所以刘培文也没打算这里等何其志审稿,而是大概给他描述了一下故事的内容,然后给何其志留了自己的工作地址,就直接开溜,给何其志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何其志这一天算是被施了定身咒,一部小说从早晨看到晚上,本来以他一目十行的速度,看完问题不大。
奈何这本小说的信息量可太大了!有些地方不看仔细,后面就看不懂。
等到下班时间,陆续有编辑收拾东西离开了,何其志还在那里一页页地翻阅着,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孟委哉是经过编辑室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发现编辑室还亮着灯,他皱了皱眉,还以为是有人走的时候忘记关灯锁门,走进去一看,何其志正捧着一沓文稿看得正出神。
“其志!”他走近问道,“还没走呢?”
“啊?”何其志恍然,抬起头来,望着空荡荡的编辑部,才明白已经下班很久了。
“这稿子可太勾人了,我一时间有点入迷。”看着孟委哉一脸的好奇,他主动把稿子递过去。
“谁送来的?”孟委哉翻看着开头,只见上面写着题目《黎明之前》,随口问道。
“刘培文,就是《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的作者。我上次去参加燕京文学座谈会给他递了一封约稿信,这都快两个月了,今天找过来,居然拿了一部长篇,说是这两个月刚写的。”
“哦!”孟委哉没见过刘培文,不过对这部作品印象很深刻。
原因无他,平常发行量二三十万,跟当代水平相差仿佛的燕京文学,10月号突然支棱起来了,一个小说专号居然加印两次,单月累计发行量破了百万。
这可是除了收获和人民文学,其他国内第一梯队的文学刊物都没有达到过的高度,虽说燕京文学是月刊,定价相对便宜,但也足以引起所有业内同仁的关注了。
孟委哉跟主编秦朝阳深入研究了好几天,又多方打听,最终确定了两个主要原因。
一个是这篇小说专号汇集了很多名家作品,稍微有点阅读基础的读者几乎可以说是翻开目录一看这一串名字,就会决定购买。
第二个原因,就是开篇放的这个大卫星。一个作家,两篇作品同时出现在连在刊物上,而且高居第一、第二篇的显著位置。这可以说也是极为少见的。
可就是这个从未有人知晓的刘培文,两篇作品,道尽了西北边陲的风情,无论是黄沙滚滚的双旗镇,还是草木丰美的可可托海,这样的异域风情叠加上优秀的故事内核,对于读者的震撼可想而知。
尤其是《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由于这个故事是一个悲剧结尾的感情故事,可以说是在情感上俘获了众多读者的心。
孟委哉跟秦朝阳研究了一番后,正准备明年开年也学习燕京文学搞一次专号试试。没想到,刘培文居然把稿子送上门来了。
他没来得及看完,只是草草翻了翻内容,大概明白了故事背景,就递还给了何其志,“对了,这个刘培文,跟你谈稿费的事情没有?”
“啊?没有啊!”何其志此刻并不明白孟委哉的用意。
“我听燕京文学的周燕茹说,这个小伙子,老家是中原的,如今在燕京是临时工,父母双亡,家境很不好,所以对于稿费的要求挺高,而且催的也急。”
“您的意思是?”
“这篇稿子如果你觉得没问题,明天我跟老龙一起看,尽快过审,到时候你去找他一趟,跟他谈谈稿费的事儿。只要质量过关,可以给到千字十块,而且可以过年之前就先支给他。”
1982年的春节是在一月下旬,而改成双月刊之后的当代,年度第一期是在二月二十日出版,能够提前一个多月给发稿费单,可以说非常优厚了。毕竟是二十多万字的长篇。
“行!”何其志看孟委哉这么重视,当即点头。跟孟委哉道别,他收拾好稿子,准备带回家连夜看完。
倒不是为了加班,主要是这稿子,他根本忍不住不看!
第30章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第二天,熬了一夜的何其志红着眼来到编辑室,看着他疲惫又兴奋的样子,龙时晖不由得问道:“小何,怎么这么累?”
“我这前前后后的,忙了一晚上啊!”何其志双手扶着腰,痛不欲生。
“啊?”龙时晖看他的姿态,不由得笑了,“你年纪也不小啦,这方面还是要节制一些!”
“节制?我怎么节制?”何其志不乐意了,“我这都是为了工作!”
“这怎么能是为了工作呢?”龙时晖一时间cpu都给干烧了,那方面的事情,跟工作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不是为了工作?”何其志掏出稿子拍在龙时晖桌上,“我一宿没睡,就为了加班看这个稿子!”
“哦……加班看稿子啊。”
“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加班犁地呢。”龙时晖嘟囔了一句,拿起稿子来。
“老孟昨天可是跟我说了,你俩一块看,抓紧审,然后放到明年的第一期发表。”
“第一期?”龙时晖顿时不乐意了,“第一期不是上个月底都排出来了吗?”
“那我不管,你问老孟去。”何其志扭头回了自己座位。
龙时晖摇摇头,拿起稿子就去了孟委哉的办公室。
等到龙时晖和孟委哉审完稿子,确定重新排第一期的版,已经是下午了。
何其志这一天把《黎明之前》吹得神乎其神,编辑部的其他人早就按捺不住了,可惜就一份稿子,大家干脆开启流水线式的阅读。
结果导致这几天所有的编辑都特别疲惫。
但是每个看完的人,都忍不住想要交流。
“在看到最后之前,我一直想,这个水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好多事儿做得奇奇怪怪,结果看到最后,我脑子直接炸了,没想到这么山穷水尽的局面,最后硬是靠着他的布局,直接翻了天!”
“要我说啊,这其中的决定性人物,还是刘新杰,故事如此发展,与他个人的个性、资历、情怀都分不开。但凡换一个人,做了这些事情,根本就没有机会最后翻盘。”
“可谁让他是刘新杰呢!”
“就是,我估计谭忠恕也是这么想的。”
几个看完的人聊着聊着相视一笑,可把旁边没看完的人急得百爪挠心,恨不能把这些剧透的家伙的嘴给撕烂。
朱昌胜最近在忙着对接别的作者,结果他排到了最后。这天下午,他终于偷(摸)空(鱼)看完了整篇小说。
看到最后小说中兄弟二人在一个岔路口分道扬镳,再也不回头的场景,那种大时代的滚滚洪流下个体命运的泾渭分明,让他感慨万千。
纵观全篇,无论正派、反派,全都是有血有肉,有行动驱动力,有自己的情感和选择。这种小说明显脱离了旧有的谍战故事中全都是伟光正主人公与只会酷刑伺候的反派那种一正一反的刻板形象,给了朱昌胜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而通篇内容里,包含着大量对审讯细节的描写、对行为逻辑的缜密推理、对旧时代官员的尔虞我诈的揭露,让他更觉得一切合情合理,身临其境。
而且难得的是,他没有神话任何一个人物,每个人都有缺点,都曾经犯错,这才是让人赞叹的地方。
就是这样的层层铺垫,等到最后出人意料的结局亮出,才能成为理所应当的精彩。
想想写出这个小说的作者今年才二十岁,甚至没上过大学,朱昌胜就觉得震惊。
他知道东北有位姓陈的作家正在写一部谍战的长篇小说,可是还没写完。
但是那位作家如今已经快六十了,光是采访人物、调查资料就耗费了十几年,几经波折。前一阵子他去打听,说是还没写完。
再看看眼前这部《黎明之前》的作者刘培文,二十岁的毛头小伙,两个月的时间,洋洋洒洒二十五万字,质量之高令人惊叹,说出来像假的一样。
难道他真的是个天才?
朱昌胜心中不由得升起这个念头。
在朱昌胜还在摸鱼看稿子的时候,何其志已经去找刘培文了。
这天是周五,学校已经放假了,临近过年,也没什么人来查档案,档案室的工作也变得懒散起来,之前几天难得一见的潘丽丽如今也不往外跑了,几个人都窝在办公室里一页页的整理档案,幸亏黄成民不时跟刘培文逗个闷子,不然这一天实在沉闷无聊。
听到何其志来找,刘培文瞬间精神了起来。这可关系到一大笔稿费,自己能不能过个肥年,全靠它了!
等到刘培文出了办公室,刚走进院子里,就听见何其志的声音传来,“培文,好消息!”
紧接着,何其志就把小说准备刊发在当代明年第一期的消息告诉了刘培文。
“老何,消息确实是好消息,只是你也知道……”刘培文准备开始哭穷。
“培文你别着急!社里知道你是年轻人,身上难处多,我们都替你想好啦!”
“啊?”刘培文目瞪口呆。
我还没开腔,你怎么就倒下了?
紧接着,何其志直接把孟委哉安排的那一套说辞给刘培文说了一遍。
这给刘培文的感觉,就好比一套满心期待的大宝剑,还没等你开始挑选,最好的结果已经朝你奔赴而来。一番上下揉捏,几度风停雨歇,然后你就发现,这结果,比你想要的还给力,那还努力个什么劲儿啊,躺平就完了。
“……总之呢就是这样,二十五万三千字、千字10块一共是2530元,年前发稿费单,82年首期首篇推荐——哦对了!还有一条很重要的,如果这一期的读者反馈好的话,最晚一年之内,社里给你出单行本!到时候还会有印数稿酬。”何其志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正在狩猎羊羔的豺狼,充满了耐心和精力。
刘培文此刻已经被何其志的努力打动了——没办法,人家可是要钱给钱、要名给名,甚至还许诺帮你解决别的问题,如此充分满足要求的甲方,他前世是真的没见过。
“老何啊,我要感谢你,更要咱们当代编辑部、感谢咱们人文社,你们对于作家的帮助实在是太大了!”
这次轮到刘培文抓着何其志的手猛摇了。
第31章 冬日琐记
进入一月,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前几天下了场雪,这两天刺骨的北风一日日没完没了的吹,大杂院里的刘培文也愈发觉得寒冷难耐。
由于租房当初盖得不好,四处透风已经是无法解决的局面。晚上刮北风的时候,屋里风声呜咽,颇为瘆人。
更让人难捱的是寒冷,晚上做完了饭,屋子里的蒸汽散去之后,墙壁上就开始结霜。刘培文只好把蜂窝煤炉整夜整夜的烧着,屋子里才有几分温暖。
此时他又庆幸屋子里的密封不是很好,要不然晚上这样烧,搞不好就要中毒。
这下可算是逻辑闭环了。
这样冻彻心扉的日子里,总有人的日子过不下去。
一天早上,刘培文掀开沉重的被窝,哆哆嗦嗦地下了床。
进了冬天,他就一直盖着两床被子,不然根本抵御不了深夜的严寒。
从被子的夹层里掏出尚有些温热的衣服,光速穿戴完毕。
烧水下了一大碗面条,简单倒点酱油、滴上两滴香油,刘培文又把昨晚剩下的半盘子白菜倒进去,呼呼噜噜吃完,终于觉得身上暖和了。
正准备去上班,黄成民神神秘秘地钻了进来。
“培文!听说了吗?出事啦!”
“谁出事儿了?出什么事了?”
“你还记得,你刚来那天咱俩碰见的那个芊惠吗?”黄成民眯着眼。
“记忆犹新,特别是你闻味儿那段。”
其实刘培文后来也见过她几面,不过都是点点头就过去了,没怎么说过话。
“别开玩笑啦!她死了!”黄成民面色有些严肃,低声说。
“死了?”刘培文睁大了眼。
“早晨秦大爷出门倒夜壶的时候,抬头就看到她,把老头都吓瘫了。
“我听他们说,芊惠是吊死的,就在离咱们大杂院门外不远的那个大柳树上,穿的还是那个夏天的红裙子。等秦大爷找人抱下来的时候,人都冻硬了。”
“她不是要出国了吗?怎么还想不开了?”刘培文问道。
“这会儿谁知道啊……”黄成民摊手,“发现她死是早晨六点钟,现在才八点。”
“不对啊,都两个小时了,怎么没听见外面有动静呢?”刘培文纳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