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西西里。”托纳多雷开口说道,“或者说,我所喜爱的是那些已经逝去的美好。”
“看得出来。”刘培文点点头。前世他对托那多雷的片子可以说是反复鉴赏过,无论是《天堂电影院》,或者《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对于旧时光的怀念可以说溢出屏幕。
“所以我从《海上钢琴师》里读出了你想表达的那种感伤。”
说起1900,托纳多雷满脸都是感动,“两片大陆,一条船,不下船的人,还有跟爵士乐的挑战,以及注定的消亡……我的天呐,这简直是我见过的对旧时光最好的描述……”
托纳多雷絮絮叨叨地说了半个多小时,讲到最后,甚至把自己说得感动落泪。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刘,请相信我的诚恳,我真心希望获得这部小说的影视改编权,请你相信我,我会把《海上钢琴师》拍成一部伟大的作品。”
“我当然相信你,朱塞佩。”刘培文解释道,“或许杰瑞跟你说过我的一些习惯……”
“——我知道。”托纳多雷摆摆手,“你的文字里已经全是画面了,我不觉得自己需要做什么改编,我只想把这个故事讲好。”
刘培文看到托纳多雷如此配合,心中也格外愉快,“那么,一言为定。”
“至于版权价格……”布鲁克海默适时插话。
“价格你们谈就行,我没有特别的要求。”
刘培文说的是一句自己与布鲁克海默的暗语。没有特别的要求,就是愿意与其合作,允许对方有还价的空间,简而言之,这人可以,价钱好商量。
布鲁克海默耸耸肩,默认了刘培文的任性。
反正今年的《玩具总动员》已经大赚一笔,也不必事事苛求,不是吗?
就这样,三个人的酒杯撞击在一起,在摇曳的琥珀光线与海风的见证下,《海上钢琴师》提上了日程。
几天后,热闹非凡的威尼斯电影节迎来了它的终章,在电影宫里,一年一度的颁奖典礼正式上演。
第355章 知道你差在哪儿吗
1991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依旧是星光熠熠。
颁奖这天,刘培文难得穿上了笔挺的西装、打着领结,跟章艺某站在一起,而身旁的巩丽则是换了一袭旗袍,贴身的设计让她的窈窕身材展露无疑,配着镶嵌珠宝的手套则让她的妆束更显高贵气质。
本来章艺某今年来参评的电影应该是《大红灯笼高高挂》的,但是直至此时,《大红灯笼高高挂》还未立项,章艺某甚至还没决心去找苏同买改变权。
而提前一年出世的《秋菊打官司》,在今年的竞争形势,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
虽然也有《蒙古精神》、《德国玖零》、《不羁的天空》这样的作品入围,但是跟《秋菊打官司》一比,它们却又落了下乘。
此时到场嘉宾们已经纷纷进场,三人在中间一排落座。
虽然活动还没开始,章艺某还是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不是吧老章,奥斯卡也没见你晃成这样啊?”
章艺某尴尬一笑,“那能一样吗?自从听说稳能拿奖,我天天背词儿,除了一套中文的,还有一套意大利话的,我这背了好几天,黎明背一遍,黄昏背一遍,这意大利语难度太高了,一点儿不能错啊!”
刘培文笑着指指巩丽,“你看人家,明知道要拿沃尔皮杯了,愣是不为所动。”
巩丽闻言一惊,恍然大悟,“啊?真有我的啊!”
得到了刘培文的确认之后,她也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毕竟虽然跟着章艺某几次征战国际影坛,表演的进步肉眼可见,也收获了很多赞誉,但至今还没有拿到过有分量的个人表演奖项。
“怎么办怎么办,我完全没想词儿啊!”
一个背词背到紧张,一个根本没想词,想想身旁这俩人以后叱咤影坛的样子,此情此景,刘培文感觉特别有意思。
“你们放心吧,威尼斯肯定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俩人闻言相视一笑,电影里的秋菊要到了说法,他们在电影之外,也能给个说法,这句话不仅逗乐了两人,也让他们的心情略略放松了一些。
索性颁奖典礼很快就正式开始了,随着一个个奖项的颁发,终于到了主竞赛单元。
“最佳剧本——《秋菊打官司》刘培文!”
在电影宫内热烈的掌声中,刘培文登台领奖,拿到了他的银狮。
“感谢评审团,感谢每一位电影节的到场观众,”刘培文举起手中的银狮,“也感谢我的朋友,这部电影的导演章艺某,不过——”
“我想他并不羡慕我手中的奖杯,因为肯定希望捧到更加闪耀的颜色。”
电影宫内响起了阵阵笑声。
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刘培文,章艺某的心情似乎终于稳定了一些。
果然刘老师才是最稳健的金大腿啊!可得抱紧一点。
随后的颁奖典礼上,《秋菊打官司》果然成了最大赢家,巩丽拿到了最佳女演员的沃尔皮杯,章艺某则是拿到了最佳电影的金狮奖。
最佳导演的银狮奖则是颁给了《蒙古精神》,很明显,这也是评审团的一种平衡。
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秋菊打官司》还解锁了一个相对小众的奖项:艾尔维拉·诺塔里奖。这是一个专用于表彰电影中女性影响的奖项。
夺奖的消息第一时间经由通讯社传回了国内。
《秋菊打官司》出征威尼斯,三位主创却捧回了四项大奖,这样的收获在国内电影人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与柏林、戛纳并称欧洲三大的威尼斯,虽然已经是对华语电影最友好的电影节,但依旧是少有导演染指,除了章艺某,此前只有侯孝贤曾经凭借《悲情城市》拿到过金狮奖。
而这一次的获奖,除开刘培文和章艺某这两个多次获奖的知名人物,巩丽拿下了威尼斯影后的桂冠,实现了零的突破,毫无疑问也成了国内热议的话题。
如今二十五岁的她,自红高粱出道以来,短短三年多时间,已经拍了8部电影,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作为一个已经在香江、海外红的发紫的女演员,这一次夺得影后的桂冠,无疑让她终于得到了国内广大观众的青睐和官方的认可。
作为国内电影零的突破,这次《秋菊打官司》的获奖立刻在国内掀起了一波宣传的高潮,当天就登上了联播。
晚上七点,沪上的天光已经暗淡下来,即将入夜的酒店里,一个男人打开了电视机,看着眼前的新闻。
“在刚刚结束的第48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由我国西影厂制作的电影《秋菊打官司》获得了最佳影片金狮奖、最佳女演员奖、最佳编剧奖以及艾尔维拉·诺塔里奖共计四个奖项,这不仅仅实现了国内电影人在威尼斯电影节上零的突破,更是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又一精彩篇章。”
“据介绍,《秋菊打官司》由章艺某导演,本片改编自作家刘培文的同名小说,讲述了农村妇女秋菊讨说法的故事,影片不仅在——”
“啪!”
男人气冲冲地过去把电视机关了。
转回身来,他一屁股坐在床边,郁闷地抽起了烟。
不一会,有人过来敲门。
“凯哥,走啦!要去现场了!”
屋里的程凯歌叹了口气,沉声回答道:“知道了。”
穿上鞋,他推门出来,此时已经有几个人在门口。
“走吧。”他面无表情地开口。
此时的程凯歌正在沪上进行《边走边唱》的宣传工作。
如果说《秋菊打官司》获奖最开心的人是章艺某,那么最失落的人大概就是程凯歌了。
三年磨一剑的程凯歌带着《边走边唱》再次征战戛纳。
最逗的是,在戛纳参加活动的时候,此时的程凯歌已经是小有名气,主办方给他准备了一辆加长林肯过来接送。
结果他一屁股坐在这从未体验过的豪车里,兴奋地跟旁边的老婆龚晃说道,“二妞,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人上人了。”
此言一出,把旁边的龚晃难受得不轻。
只可惜,虽然雄心勃勃,但是电影最终评选成绩依旧是原地踏步,虽然入围提名,但是依旧颗粒无收。只能在上个星期低调地在国内上映。
该做的宣传还要做,该跑的影院还要跑,但是心里的难受半分都不会少。
青年时他与章艺某搭档,也曾有过《黄土地》的辉煌,曾以为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怎么几年过去,那个起点远不如自己,穿着臭鞋的穷小子已经是众星捧月的国际知名导演,自己反而连点儿亮都看不到了呢?
脚步沉重地走到大厅,他迎面见到了一个衣着得体,发型干练的女人。
那女人正是最近刚认识的制片人徐凤。
这位徐凤早先是湾岛的一位知名演员,曾经跟胡金泉合作过多部电影,更是曾作为《龙门客栈》、《侠女》的主演名噪一时。
到了八十年代后期,年龄渐渐变大的徐凤也遇到了“中年女演员无戏可拍”的现状。她干脆利落地转型,凭借着自己丈夫的资源支持,成立了汤辰影业——就是汤辰一品的那个汤辰。
而眼前的程凯歌则是她最近非常看好一位导演,有水平,有情怀,只不过运气不太好。
徐凤一看程凯歌面色不虞,也没说话,等到上了车,俩人坐在后排,她才笑着问道:“怎么,看到老朋友拿了奖,心里不是滋味?”
程凯歌叹了口气,“艺某拿奖我是乐见其成的,大家曾经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我只是感叹自己啊!”
徐凤笑道:“其实你这一路走来,拍出来的片子也并不差,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成功的是他呢?”
程凯歌被这问题噎得一时没有张口。
徐凤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你并不缺导演的热情和才情,你缺的是一个好本子、好故事,也缺少事业上的辅助者。”
“汤辰影业当然可以成为你的投资人、辅助者,但是好的故事可遇不可求。你看看章艺某一路走来,他拿到的那些小说、剧本,他获得的帮助——其中有一个重要的人物。”
程凯歌脱口而出。“刘培文?”
徐凤点了点头。
“听我父亲谈起过他。”
程凯歌撇撇嘴:“但他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剧本都不让改,有时候甚至还给分镜稿,本人却不经常在剧组出现。这什么意思?不照做就翻脸?这对于一个有想法、有追求的导演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我真不知道,天底下到底什么样的导演愿意接受这种要求?”
徐凤闻言,幽幽回答:“你忘了?你父亲可是拍过《我的1919》。”
这一句话,直接干得程凯歌哑口无言。
“哎呀那不一样!”他强辩道,“那是、那是厂里的任务,那是宣传。”
“行了,”徐凤打断了程凯歌的尴尬回答,继续劝道:“《秋菊打官司》的剧本也是刘培文给的,你觉得好不好?”
“……很好。”
“章艺某虽然没改剧本,但是拍摄方式、色彩、剪辑,难道不还是把握在他的手里?”
陈凯歌想了想,“还真是。”
“你父亲拍《我的1919》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
徐凤解释道,“抛开剧本不谈,刘培文对于导演的要求并不多,而且也并不是不能变通——据说开拍之前剧本还是可以讨论的,只是不能未经他同意随便修改。”
她继续循循善诱:“总之,如果你没有问题,我可以去找他接洽,我们甚至还能请托你父亲帮你接洽,只要你愿意。
“想想看,如果有刘培文的帮助,也许只需要一部戏,你就能站在戛纳的巅峰,甚至是奥斯卡的巅峰,这样的结果,难道你不想要吗?”
徐凤的话狠狠地击中了程凯歌心中对于名利的渴望。
戛纳的金棕榈至今未有国人染指,米国的奥斯卡也从未有华语电影拿到过最佳,如果他能做到……
程凯歌心神激荡,面色也不再僵硬。
徐凤依旧是面带微笑,她知道,眼前这位有点儿“愤青”气质的导演,已经被她的话打动了。
“徐总,你说的刘培文的小说,是哪一部?”程凯歌开口问道。
“当然是《霸王别姬》。”徐凤肯定地说道。
作为刘培文少有的在两岸三地乃至米国都有发行的书籍,《霸王别姬》不仅在华语文化圈子中有广泛的读者,更是在欧洲、米国拥有数百万的受众,这样的读者基础毫无疑问是电影影响力转化的关键因素。
如果运作得当,一部行销全球、兼具商业与艺术的佳作或许将在自己手中诞生。
想到这里,徐凤忽然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而被她寄予厚望的刘培文,此时正跟章艺某、巩丽一起,接受着机场汹涌而来的记者们的欢呼与“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