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下午,刘培文还随口跟他们讲了很多没在小说里写出来的人物设定。
王鞍艺听了之后,失魂落魄,“所以贝蒂就是投江了?”
《繁花》的小说里,关于贝蒂的描述是有点魔幻的。
作为阿宝的童年玩伴,贝蒂一直坚信自己会在某个时刻,裙摆从中间分叉,变成一条金鱼。
在她失踪之前,她还跟邻居说,“我在等猫咪,一只带我走、一只带阿婆走,它们跑到黄浦江边,嘴一松,我跟阿婆就游进黄浦江了。不信你看,我的脖子上还有猫咪的牙齿印呢。”
听到这话的邻居姐姐只觉得背后发冷,然后仿佛真的闻到了鱼腥味。
刘培文只是默默的点头,“老舍不也是吗?”
大家闻言,心情都有些沉郁。
《繁花》小说里写过的三十年,内里有无数的隐喻,很多极度的悲伤都被刘培文隐藏起来,最后都变成了看起来不疼不痒的对谈。
李小林开口提起了“李李”。
“你写李李的洋娃娃那段,真的是看得我毛骨悚然,今天听你说,才知道有这么多信息没写出来,实在是……”
在刘培文的笔下,李李是被A先生解救的香江妹,最早只是舞女,却被老鸨们关禁闭学钢管舞,要她们出去卖。
李李骨头硬,硬是不从,结果被人打了针,不省人事,再醒来时已经是四脚朝天,下腹剧痛,脐下三寸还被纹上了一朵血红的玫瑰,以及一行英文字:FXXK ME。
这样的屈辱让她沉沦,但也没有放弃对自由的渴望,后来,她被A先生搭救,做了他的情人,在目睹A先生商战失败死去后,只身来到沪上替他复仇。
而在股市大战的最后,宝总输光退出,强总锒铛入狱,麒麟会拿了利益,这烟波诡谲中的女人李李却是关了饭店,转身走进了佛堂。
如志娟在一旁总结道,“《繁花》是时代的繁花,中间夹杂着的,是无数被踩过的芜草,只可惜,很多人以为自己是花,结果最后都是枯草。”
这番对谈过后,几日里,众人都轮番来这里陪伴刘培文改稿,不止这三人,张昌喜、邱世龙、格非等等一帮子沪上的作家似乎都通了气,谁哪天有空,就要过来探望刘培文,有时干脆两三人一起过来。
他们倒也安静,刘培文改稿的时候,大家也不说话,只有刘培文有问题或者休息时,才在客厅里陪刘培文聊聊天。
所有人都在默默努力,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这一篇不世出的杰作问世。
如是几天,刘培文的稿子渐渐修改完毕。
第378章 至少是当代第一
这一天的下午,邱世龙站在英国套房里,望着窗外的景色。
浑浊的黄浦江水浩浩荡荡,江上往来的货船拉着汽笛飘过,对岸则是一天天在长高的东方明珠。
这是一个高速发展的时代,什么机遇都有,什么可能都会发生。
包括坏的可能。
叹了口气,他又想起了自己的股票。
犹记得几个月前他与刘培文谈笑风生,拿到了《玩具总动员2》的稿子,自己又抽到了认购证,本以为要迎来双丰收的邱世龙意气风发,笑看黄浦江上浮沉。
结果现在,他只能看着自己手里的股票一天天往下沉。
本来这也没什么,毕竟他三千块入场,陆续投入,翻成六万块,已经赚麻了,就算跌到两万,那也是赚的。
可是他本来有机会逃出来啊!邱世龙想着刘培文曾经的劝说,长叹一口气。
世间最痛莫过于我本可以。
正想着,刘培文推门走了出来。
邱世龙精神一振,凑过去,“培文,《繁花》写完了?”
如果说七月的沪上文艺圈有什么不得了的大新闻,刘培文的这部小说绝对算得上。
几个看过初稿的人都成了《繁花》吹,把这小说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勾得无数人心痒痒。
邱世龙就属于最痒的那一批。
他很清楚地记得王鞍艺跟他说起这部小说时,脸上似笑非笑的标题,和那一句“你要是早看过,恐怕炒股票还能再多赚点。”
结果他兴冲冲地跑来和平饭店,刘培文却还在改稿,只说等改完一起看,又是几天苦等。
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刘培文看着邱世龙,笑着点点头,“写完了,刚打出来一份。”
“我看看!”邱世龙早已按捺不住渴望。
“稍等,我装订一下。”
“我来助你!”
刘培文干脆抱出稿子来,按章节分好,邱世龙一份份接过,挨个用订书机装订起来。
俩人埋头干着活,刘培文随口问道,“对了,老陆,《玩具总动员2》现在反响怎么样?”
“好哇!”邱世龙闻言,精神有些振奋,暂时忘记了股市的痛,兴高采烈地介绍起来。
“五月份我们做了那一拨宣传之后,各地的渠道订购量直接翻了一倍!首印就是接近一百五十万册,到了月底还加印了五十!形势一片大好啊!”
此时的邱世龙红光满面,前年《玩具总动员》在儿童时代发行,直接破了发行纪录,也让那一年的儿童时代在国内狠狠地放了个大卫星。
可惜好景不常在,去年没了刘培文作品的加持,儿童时代的发行量立刻回落到了正常水平,甚至还有些下滑。
编辑部的大家无不怀念有《玩具总动员》的日子。
没有刘培文的每一天,想他。
今年《玩具总动员2》再次归来,销量神话依旧。
邱世龙甚至想,如果刘培文的作品能期期常驻,别说让自己炒股票了,就是让他开桑塔纳住二层洋房他也愿意啊!
刘培文听到这个发行量,总算放下心来。
在他自己心中《玩具总动员》三部曲里,第二部是内容上比较薄弱的,毕竟是承上起下的一部,既没有初见时的欣喜,也没有离别时的感动,就好像一个青春期的初中生,虽然是必经阶段,却也正是人生最丑的时候。
几句话的功夫,繁花终于装订完毕。
看着邱世龙一脸的渴望,刘培文笑着把稿子放在他面前,“看吧。”
邱世龙却是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道,“不急,他们……我先借一下电话。”
几个电话打出去,半小时之后,王鞍艺、如志娟、李小林等一大帮人齐聚在英国套房里,开始传阅起眼前的《繁花》最终版,就连张先亮也闻风赶来凑热闹,刘培文忽然有一种大家在开座谈会的感觉。
坐在上手的邱世龙读得飞快,他早已迫不及待想读一读里面关于股市商战的情节。
【“纽约的帝国大厦晓得伐?”
“怎样?”
“爬上去要一个钟头,跳下来只要八点八秒,这就是股票。”】
读到这里的邱世龙一个激灵。
这不就是自己的现状吗,炒股翻了这么多倍,他用了两年,亏掉一半却只用了几天。
“爷叔啊爷叔,我怎么就没有一个爷叔呢?”邱世龙喃喃自语。
旁边的如志娟听到,忍不住笑出了声,“小邱,要不你去提篮桥门口蹲着?看看有没有老头子放出来的?”
众人闻言,都是哈哈大笑。
邱世龙也笑了。
他继续沉下心思往后阅读,读到宝总、强总、麒麟会几方针对股票大盘的反复争夺以及互相之间的商战节奏,他不由得心生感叹。
再望向刘培文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这还是当初跟自己说“不懂股市”的刘培文吗?
就他在小说里的这些操作,不说是股神,至少也是个大拿!
原来是扮猪吃虎,闷声发大财!
一场读稿会在和平饭店里持续到了深夜,刘培文特意叫了一堆吃的,众人却都在全力攻读眼前的书稿,似乎早已忘记了饥饿。
等到入了夜,大家慢慢都读完了稿子,此刻只剩张先亮在看最后一章。
繁花的故事在1993年迎来终结。
一场商战之后,阿宝似乎输得一干二净,手里只剩下了浦东的一块地皮。
而那些陪伴在身边的人,似乎也各自生活,小毛死了,沪生还是单身,淘淘的身体每况愈下;几个曾经相识的女子各奔东西,玲子走了、李李出家、汪小姐也走了,雪芝在香江,贝蒂依旧不知所踪。
阿宝仿佛这个时代的过客,只是淡淡地看着所有人的变化,仿佛从来如此。
从宝总变回阿宝的他,在1993年的国庆节,与众人一起望着外滩对面升起的灿烂烟花。
此时张先亮在看最后的几句话。
【国庆也没什么,阿宝生活简单,周末,夜里,偶尔去外面转一圈,吃饭,夜宵。不炒股之后,笑脸少了,不叫宝总之后,客套少了,也蛮好。
外滩晚上的烟花很美,人也多,焰火打到天上,变成光球,照得黄浦江夜里发白。旁边的人为了照相叽叽喳喳,阿宝不响。】
张先亮放下稿子,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众人投过来的目光,他笑道,“这部小说读起来,似乎特别俗气,但是又那么真实,越读心里越复杂,哪怕不懂沪上的历史,读起来也很有味道。”
张昌喜在一旁点头,“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看到有的地方,仿佛就是在写自己的童年。”
格非干脆引用了一句话:“当年大家一起干革m,只不过有的人是牺牲,有的人是牺牲品。”
说到这里,一众人都有些唏嘘。
“好啦好啦!”刘培文笑道,“小说而已!走走走,吃饭吃饭!”
众人都有些饿了,大家干脆移步到旁边的餐桌,一阵风卷残云过后,李小林拽着刘培文的手说道,“稿子借我,我拿回家给我爸看看。”
给巴老看稿子,刘培文自然是点头答应。
三天之后,李小林打来电话,邀请刘培文去家里一趟。
刘培文来到武康路113号的时候,院子里的白玉兰开得正旺。
李小林领着刘培文走进书房的时候,巴老正伏案写着什么。
书房依旧堆满了书籍、杂志和大小不一的信件。书桌的一旁,正放着刘培文的《繁花》。
“培文啊!坐!”满头白发的巴老看到刘培文到了,一脸欣慰的笑容。
刘培文本来以为巴老要点评一下自己的稿子,没想到他先说起了“退稿之王”的事情。
“你们鲁院搞的这个活动挺有意思,我身边也有一些人参加,还有人拿到了一千块钱的奖金,很轰动啊!”
巴老笑道:“为文学争取更多的作家和更多的读者,这是好事情,小林,把我写的那个字拿过来。”
李小林取出书轴,刘培文接过去展开一看,上面写的是一副对联。
上联是“墨香未散,笔耕不辍,千锤百炼铸佳作”,下联是“心志弥坚,梦绘未来,一纸退稿非终章”。
“谢谢巴老!”刘培文满脸笑容,“您这一幅字就是最佳的宣传啊!等下次活动再开始的时候,我们要分发给所有的参赛选手。”
“少夸两句!”巴老微微一笑,把话题引到了《繁花》上。
“我是川蜀人,不过在沪上也算是老居民啦,你的这部小说,让我看到了好多熟悉的人和事情。”
他满眼都是回忆的神色,又指指稿子,“最早用沪上方言写小说的,还是清末的《海上花列传》,但是这么多年来,也没什么发展,方言写作在这些年也不是什么主流的事情。你怎么想起要这样写的?”
刘培文说,“方言就是历史的一部分,而这部分历史正在消解,所以我想尝试做一次记录。”
巴老点点头,“写沪上世情的小说有不少,你这篇《繁花》,至少是当代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