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333节

  “你看这好像中影公司下面是省级公司、市级公司,但是这些公司一来阳奉阴违有之,二来彼此之间也是有保护主义的问题。燕京的片子,跑到沪上发行,自然不如沪上自己的片子给的政策好,不少地方院线跟发行公司沆瀣一气,乱搞拷贝的事儿也是层出不穷。”

  “更重要的是,这些公司都是国营,砍谁电影局都说了不算。”

  刘培文摆摆手,“我没说要砍掉谁……我是这么想的,咱们现在搞市场经济,那么请问,市场经济的核心是什么?”

  田丛明回答道,“价格放开?”

  “对,也不对。”刘培文解释道,“市场经济的核心还是在于公平竞争。原来计划经济时代,没有竞争,都是大锅饭,怎么分上面说了算,就像咱们草稿里的分配改革,本质上还是过去那一套。”

  田丛明闻言精神一振,隐约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什么。

  只听刘培文继续说道,“所以电影行业想要变得市场化,最关键的还是在于发行这个环节,如果这个环节能够自由竞争、公平竞争,这滩死水才能活动起来。”

  田丛明此时已经悟了,他看着刘培文,一脸震撼,“我们还以为你要动省公司、市公司的利益,没想到,你直接对着中影下刀啊。”

  刘培文嘿嘿一笑,“中影是计划时代的行业枢纽,如今要拥抱市场,它自然不能再跟过去一样了。”

  “详细说说?”田丛明掐了烟,抓起了笔。

  “两个方面,第一,以后发行不归中影管,中影只负责审批。制片方直接去找地方发行单位;第二,票价要要放开。”

  滕金贤听到刘培文说的两条,直接张大了嘴,感觉石破天惊。

  “培文,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刘培文笑了,“滕局,你直接说我这方案扯淡不就完了?”

  滕金贤讪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田丛明则是记录完毕之后,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制片方去找地方单位,省级还是市级呢?”

  刘培文反问道,“为什么要规定级别呢?我看最好是不作规定。”

  “只要没有规定,市级公司就可以甩开省公司自己干,不用再跟省公司分钱,你说他们有没有动力?”

  田丛明闻言,总结道:“市级公司要是能赚到钱,无疑会把省级公司架空,省级公司要么被架空,要么就得让渡利益,跟市级公司捆绑在一起去跟制片方谈判。这样一来,大家的利益才能有所保证。”

  “对头!”刘培文笑道。

  一旦下克上开始了,有危机感的上级单位自然会主动应对,没有危机感的,就会被下级干掉,但无论如何,活下来的公司收入会比原来好得多。

  滕金贤犹自不放心,“万一省级公司万一硬顶着不配合,也不让市级公司配合怎么办?”

  刘培文摇头,“再铁板一块,一旦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其他地方也难忍得住。只要有了突破口,固有形式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妙!妙啊!”田丛明此时大脑疯狂运转,各种心思和预期在脑海中不断涌现,他笑道,“一旦发行的痼疾打破,发行方必然会争抢制片方的优质内容,这样一来,好东西自然价值更高,制片厂才有动力下决心投入拍电影。”

  “没错!”刘培文总结道:“票价放开、发行权放开,整个市场立刻就会进入充分竞争的局面。”

  滕金贤听到这里,依旧有些担心,他当过峨眉厂厂长,知道制片厂的动作效率有多慢。

  “只是要这样搞,我怕有些制片厂还没来得及搞出好作品,就要被这改革的浪头拍死了。”

  他担忧道,“不光是制片厂的生死问题,现如今,镭射、录像、电视都在分割电影的观众群体,走私片子多如牛毛,虽然咱们希望制片厂在这种利好之下能奋起直追,多做好片子,可我说实在的,就国内很多制片厂的水平,跟那些外来的,根本没法比。再说了,不少制片厂现在生存都是问题,想出好作品,这份投入从哪里来?”

  “现在咱们的市场上,一年有三四部可看的片子就算不错,可是一年足有十二个月啊!这长此以往,影院里的好片子太少,观众谁还愿意花钱去电影院?毕竟看电视剧可是一分都不用掏。”

  田丛明听到滕金贤的一番肺腑之言,刚才激动的心情也冷却下来。

  此时他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一方面他觉得刘培文的主意是符合时代的,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同意,以这两年院线的颓势,真搞起来,国内的电影行业说不定还要低迷多年。

  一方是长期利益,一方是短期利益,看起来长远利益更重要,但是没了短期利益,长期利益根本无从谈起。

  “那就两手抓嘛!”刘培文不以为意,“国内的片子不吸引观众,那就引进国外的。”

  “现在中影也在引进嘛。”滕金贤解释道,“你那个《沉默的羔羊》不也是引进的?”

  “不一样。”刘培文看向二人,“中影买断版权,然后自己在国内发行,风险全由中影自己承担,你们觉得中影能有多大的勇气冒险?”

  “你是说?”

  “改成分账嘛!”刘培文摊手,“上次布鲁克海默跟咱们讲的时候,大家其实都听得很明白,发行方跟院线分账,这样才能确保大家都在一条船上。”

  过去中影买断版权,在国内就是把拷贝卖给省级公司,省级公司向下摊派,碰到卖座的好片子也就罢了,一些效果不佳的影片,对于发行公司来说就是赔钱买卖,院线也不乐意配合。

  按刘培文说的,一旦票价放开,再采用分账的方式,发行方毫无疑问会有动力得多。

  但田丛明立刻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是不假,但是这样一弄,庙里全是外来和尚,那可怎么办?”

  “限制数量呗。”刘培文往沙发里一瘫,“您二位知道鲶鱼效应吗?”

  滕金贤跟田丛明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

  “传说渔民在运输沙丁鱼的过程中,沙丁鱼群经常由于缺氧死去,渔民就会在水里面投入几条鲶鱼,鲶鱼以小鱼为食,就会追着沙丁鱼跑,鱼群在运动的过程中不断搅动死水,水里面反而氧气增加,更多的沙丁鱼反而活了下来。”

  刘培文摊手,“总之呢,关起门来自娱自乐,永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我们总不能等着别人再用大炮战船敲开我们的门吧?

  “引进大片,就是为了让观众愿意进电影院,至于如何争取让观众们看咱们自己的电影,这当然需要国内的制片厂、电影公司自己努力。

  “当然了,该有的政策也要有。”

  田丛明继续追问道,“那你觉得,咱们国家的电影市场,一年需要多少鲶鱼?”

  刘培文闻言,指着草稿上对于电影制作的新指标。

  “这一百五十部的指标,刨除纪录片、儿童片和一些明显没有市场效益的,能有多少?”

  滕金贤立刻回答道,“大约一百部左右。”

  “那就取十分之一的比例,如何?”刘培文看着二人,“如果国内能有几部优秀影片,再加上引进的分账大片十部,这样一来,也足够影院的经营和维持观众群体。”

  “好啊!”

  田丛明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踱步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与其缓慢死亡,不如断尾求生,改错了就再调整,真出了问题,我田某人来当这个罪人!”

  刘培文看着眼前衣服打褶、头发枯槁、眼睛血红却依旧豪情万丈的田丛明,不由得有些敬佩。

  一万个聪明人能提出意见,未必有一个人勇于承担风险,尤其是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命运的时候。

  滕金贤也站了起来,“反正我老滕今年就退休了,我豁出去了,跟你们闯一闯!”

  刘培文笑得灿烂,“我来负责起草文件!”

  此刻,办公室里的三个男人搭着肩膀、彼此相望,心中都是豪迈和勇气。

  一个星期之后,这份震撼电影界的重磅文件正式发布。

  虽然这次的文件里,并没有提及十部分账大片,但是仅仅是放开电影票价一条,就在这个早春三月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过刘培文却无暇关注这些事情,此时的他已经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第392章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来李寨接刘培文的是刘全有,他骑着三轮摩托突突赶到时,正下着小雨。

  三月的烟雨笼罩着中原大地,细腻如针的丝雨落在乡村田野里,不发出一点声音。

  “春雨贵如油啊!”刘培文感叹道。

  “贵不贵我不知道,反正庄里种烟叶的都停了。”

  刘全有依旧是黝黑的面容,看到刘培文就咧开嘴笑。

  “培文哥,你这回能待几天?”

  “两三天吧?”刘培文不是很确定,“反正刘英结完婚我就走了。”

  刘培文这一趟回来,就是专程来参加刘英的婚礼。

  去年定了亲,到现在一年已经过去了,也到了结婚的时候。

  刘全有随口道,“我听说她寻嘞水寨的,到时候结婚还从家里走吗?”

  从李寨到水寨的距离,以如今的道路条件,是不可能从家里发送了。

  “我也不清楚,回家再说吧!”刘培文穿上刘全有递过的雨披,揭开三轮车后面盖的雨布,一屁股坐在准备好的软垫上。

  “走咯!”

  三轮车拉出一溜青烟,欢叫着驶上了回家的路。

  乡道总是堆得格外的高,两边又往往有水渠,有的地方走起来宛如在悬崖边上,天阴雨湿,土路渐渐泥泞,三轮车走得渐渐慢下来。

  刘培文坐在后面百无聊赖,随口问道,“这两年庄里咋样?”

  “不好。”刘全有果断回答道。

  “种烟叶收头不错,可是销路不好了,上面下来收烟的挑得利害,不少烟叶连三等也评不上,直接没人要,只能自己切碎了卷着抽,咱庄那个高奇自己在家切了烟丝卷起来,偷着往外卖散烟,过完年逮了。”

  刘培文眨眨眼,根本想不起那是谁了。

  刘全有没听到刘培文搭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养鸡场倒是怪好,咱养的肉食鸡现在产量上来了,周边几个县都过来批,有时候也拉到李寨集上卖。”

  此时雨势忽然大了起来,雨点打到刘培文脸上,他舔了舔嘴唇,“庄里的人都还好吧?”

  “庄里人没人了,这两年都出去打工啦!”

  刘全有回答道,“养鸡场里都是女工多,男的都去外面赚大钱去了。”

  刘培文扭头望了望刘全有的后背,依旧是挺直的模样,“你还想不想去?”

  刘全有嘿嘿一笑,“我又不是没去过,外面没意思,成天你算记我我算记你。再说了,我现在一年好几千块,别说出去干活的,县长也没我赚得多。”

  刘全有的工资去年刚涨到了四百,再加上刘培文每逢过年都会发奖金,他操持着养鸡场,每年混个六七千不成问题。

  “就说外面打工嘞,李金梁那小子不也不干了嘛!”刘全有继续说道,“去年过了年当兵去了,今年这都第二年了。”

  “行啊,都不赖。”刘培文看着农田兴叹,“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刘全有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正好你回来了,前两天马连才死了。”

  “他?”刘培文脑海中闪过那个在村里抓着根竹杖给人算卦的瞎子。

  “怎么死的?”

  “这些年学气功的多,马连才也吹他会气功,能治病、能驱邪,回回表演发功就找咱庄里的人当托,结果贾岭那一片儿还有不少人信嘞。”

  “他靠这个收学费不少赚,有说他是万元户的,具体我也不知道多少……”

  “前年,他跟一个女的拉帮套,那女嘞丈夫瘸不能干活,养了个儿十六就跟人跑了,几年没消息。

  “马连才就养着这俩,仨人混着呗,也没人说啥,结果前一阵子,那女类儿子回来了,看到马连才在院里,听说他是拉帮套的,就不高兴,后来不知听谁说的马连才有钱,偷着去他家里拿钱,叫马连才碰着了,当场就打了个半死。”

  “啊?”刘培文追问道,“那这人呢?”

  “找不着。”

  刘培文沉默片刻,又问道,“打了个半死,怎么没救回来?”

  “嘿!”刘全有笑道,“他本来就瞎,叫人打嘞没法走路,在院里昏了一晚上,第二天终于有个贾岭的学徒来家里,发现啦!”

  “马连才那时候都快不沾了,叫学徒送他去医院,学徒不愿意,嘴说着‘你教会我啦,我肯定能治好你’,非要跟他一样,发功治病,要给他治好。”

  “结果这学徒发功一弄一上午午,拖着马连才没去成医院,眼看着不行啦,才慌着叫人,拉到李寨早就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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