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377节

  “最近米国那边跟国内在谈关于最惠国的审查,米国那边说咱们侵权问题太多,要启动什么301调查,现在国内压力很大。”

  “本来挺棘手的事儿,现在因为引进分账大片的事儿,反而有了转机。”

  刘培文来了兴趣,“哦?怎么讲?”

  “你可能想不到,现在过来阻止米国贸易代表把咱们列上301名单的,是好莱坞的电影公司!”

  田丛明脸上透露着意外的惊喜。

  “迪士尼、华纳、哥伦比亚他们联合起来跟米国政府游说,帮助咱们规避了审查,原因自然也是落在了这十部分账大片上。

  “上个月我见了一位好莱坞来的片商,他对于中国电影行业的潜力非常看好,他们把这个十部分账大片的计划看作是扩展好莱坞市场的一个踏板。

  “你知道咱们国家一直想进关贸总协定——明年要叫WTO了——这些知识产权方面的东西,一直是米国阻拦咱们的借口,现在看来,说不定借助这些电影厂商,咱们还真有希望通过WTO的谈判。”

  刘培文闻言也是一阵惊叹,仔细想想,忽然明白了很多前世自己不了解的事情。

  历史的进程总是一环扣一环,很多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情,最后总是可以用利益勾连在一起。

  “至于国内的制片厂……哎!改革总是伴随着阵痛,可是谁都不想疼在自己身上。”

  田丛明望向刘培文,“现在上面也有想法,就是搞一点政策储备,研究研究如果到时候国内市场被好莱坞占领得太厉害,咱们怎么反击呢?”

  这明显就是在向刘培文问计了。

  刘培文喝了口茶,满脸堆笑,“领导啊,你看我来这一趟,其实是有事儿找您!”

  田丛明乐了,“你小子,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说吧,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刘培文嬉皮笑脸,“领导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来不为了自己的事儿托关系,今天主要是为了《活着》来的。”

  田丛明闻言挑挑眉,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怎么,你也是来给章艺某求情的?”

  不等刘培文解释,他一脸推心置腹。

  “培文,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主要是这件事儿的示范效应太强!

  “章艺某作为这一代导演的领军人物,在国际上拿了这么多的奖,国家对他多重视?这些年专为他搞了多少政策?但他这次未通过审查就出去参展,还拿了奖,如果说拿了奖就可以罚酒三杯、下不为例,这个风是刹不住的!

  “国际上一些电影节的评奖风格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别管什么片子,一旦挂上国内封禁、没过审的名头,它本身得奖的概率就会变高,毕竟只要这么弄,就显得格外‘人权’、‘自由’。

  “这么搞下去,我们下大力气拍出来的电影就成了别人的宣传工具了!长此以往,要是‘被禁’真成了一种荣耀,那我们自己的舆论阵地怎么办?

  “所以整个宣传部门从上到下都已经统一口径,《活着》是不可能公开放映的,永远不行。哪怕他内心并没有这个意思也不行、哪怕按照要求重新删减了也不行!以后如果有跟《活着》一样的电影,也是一样处理!谁来求情也没用!”

  田丛明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刘培文心中明镜一样,显然步入九十年代中期,在很多原因的影响下,各种文化作品的尺度都比原来收紧了很多,而在电影市场面临改革的阶段,这种审核更会变得格外谨慎。

  刘培文摇了摇头,“领导,我不是为了章艺某来的。”

  “啊?不是?”田丛明一愣,“你刚才不是说《活着》吗?”

  “我说的是《活着》的小说出版问题。”

  刘培文从包里掏出于华那本《活着》的单行本,解释了一下于华遇到的处境。

  田丛明闻言皱起了眉头,“按理说这事儿跟广电没有关系啊!《活着》是一部好作品,我们也从来没有要求过新闻出版署做处理。”

  刘培文苦笑,“可问题就在这里,咱们封禁《活着》的行为,事实上还是影响到了小说的发行。”

  田丛明思忖了一下,开口道,“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新闻出版署那边打个电话,然后你们看看托文艺报或者人民日报给小说发个评论,展现一下官方态度,也就足够了吧?”

  对于官方来说,很多时候并不需要所谓的文件,只要有明确的态度能表达对《活着》小说的认可,所谓封禁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那太好了!”刘培文喜出望外,“那您……现在打?”

  田丛明失笑,指着刘培文,“你呀!行行行!”

  他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前拨通了电话,只说了几分钟,一件让于华日夜纠结的事情就这么轻松的完成了。

  刘培文看在眼里,再想想出版社闻风而动、自我封禁的行为,心中感叹:果然比审核更恐怖的东西,是自我阉割。

  至于为什么自我阉割……社会上的事儿少打听。

  挂了电话,田丛明目光投向刘培文,眼里都是期待。

  刘培文也不再藏着掖着,跟田丛明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目前咱们的计划是一年引进十部大片,但是这十部大片引进和上映的时间,却是发行方可以控制的。所以……”

  “你的意思是,让这些大片去填充影院的淡季,然后旺季只安排国产电影上映?”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步骤上还需要渐进。”

  刘培文解释道,“如果说一开始就这样作,观众的观影习惯反而会被我们反向塑造,所以目前来说,还不能直接这么搞,不过可以先塑造概念,帮助国产电影在特定时间段营造主场优势。”

  田丛明来了兴趣:“细说?”

  “您觉得这一年到头,咱们老百姓什么时候最舍得花钱。”

  “那肯定是过年啊。”

  “没错!所以过年影院不能休息,反而要把这个时间当做国产电影的集中上映期,归根结底,咱们国产电影虽然技术水平比不过国外大片,但是在生活、幽默、娱乐方面可不一定会输,如果能够在过年前后,集中上映一些合家欢电影,那票房肯定会不错。”

  田丛明蹙眉,“这样弄,影片类型未免太窄了吧?”

  “我的领导哟,先活下来,活下来比什么都强。”刘培文比划着手势,“这个档期是国产电影的一个突破口,是树立信心的一种方式,只有让国内的制片方通过这些办法赚到钱,才敢加大投入,去做高质量的电影,才能慢慢追上好莱坞,甚至正面展开竞争。”

  田丛明点点头,“我懂了,如果十部大片是鲶鱼效应,那特定档期就是拉偏架,让国产电影一面挨打,一面得以喘息,慢慢在捶打中成长。”

  “没错!”

  “不过这个新年档期……不太好听,叫春节档如何?”

  刘培文摇头,“春节档有点窄,我觉得改成贺岁档,更合适,这样一来,从春节前到春节后的一两个月都可以算在内,这期间可以少量上映外国大片,到了后期,甚至可以不上,专为国产电影开绿灯。”

  “那要是这一个档期还不够用呢?”

  “再加码呗,暑假也不错,直接搞个国产电影保护月,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十几部电影上映了吧?”

  田丛明咀嚼着刘培文的想法,点评道,“光这一个贺岁档,我感觉就足够国产电影十年奋斗了!‘国产电影保护月’可以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搞,要不今年年底,先试试营造一下贺岁档?”

  “那太好了!”刘培文打蛇随棍上,“说到贺岁档啊,正好我知道有一部片子过年那会儿差不多要上映……”

  “好你个刘培文!”

  田丛明哈哈大笑,“说来说去,你是哪儿也不吃亏啊!一个主意吃两头,真有你的!”

  刘培文嘿嘿一笑,不多解释,只是继续介绍了西影厂和冯拱正在筹拍《没事儿偷着乐》的事。

  “你这个小说我也读过!市民题材、风趣幽默,确实适合春节,阖家欢乐嘛!”

  田丛明一拍大腿,“既然时间合适,又有培文你的金字招牌,那今年咱们就试试看!”

  来一次办成了两件事儿,刘培文心满意足,正好起身告辞,田丛明却拽住了他,笑得意味深长。

  “最近你那个《应物兄》的下半部分连载完了,里面关于审核的讨论可是挺深刻啊。”

第444章 对号入座时间

  刘培文听到田丛明的话,故意谄笑起来,“哎呦,那都是您领导的好!”

  “你少来!”

  田丛明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本第三期的收获,“我想的是,我们能不能借此做点文章。”

  《应物兄》下半部里,有一个关于内容审核和自我迪化的故事,在那个故事结构里,刘培文基本借鉴了契诃夫的《小公务员之死》的结构,塑造了一个应物兄认识的知识分子“燕歌行”。

  燕歌行是市里一个展览馆的主任,这一天,文化局的局长告诉他,市里的领导下周要过来调研关于本市英雄模范人物展厅的建设情况,让他作为主持人汇报工作。

  其实展厅早就建设完了,方案也都是局长审过、报批过的。燕歌行需要做的无非就是按照当初的设计做一份讲稿,讲一下目前的建设情况和经营现状。

  可是燕歌行接到任务之后夜不能寐,因为当时局长跟他说话的时候,从左边口袋掏出来的笔最后插回了右边口袋,所以他总觉得自己哪里做的有问题。

  最后他认定肯定是英模展览排序不合适,局长在暗示自己要掉换。

  可是这钢笔从左口袋换到右口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燕歌行围绕着展厅转了两天,忽然发现英模中有一个女同志位居展馆左侧。难道是男左女右?

  于是他调换一番之后,特意请局长来看,局长甚至没看出区别。

  但是这次主任当着他的面抽了三只烟,划了三根火柴来点烟,展厅是不能吸烟的,所以燕歌行再次陷入苦恼,他认定其中还有深意。

  就这么折腾了两三趟,原本井然有序的展厅被他弄得一团乱糟糟,局长很生气,干脆来了一句,“你这样弄还不如不弄。”

  燕歌行大彻大悟,于是第二天,当市里领导来的时候,众人看到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展馆,所有英模的事迹与图像都被撤下。燕歌行却满脸感动的说,这个展馆没有一个具体的英模,恰恰象征着每一个人都可以是人民英雄。

  领导一听,居然特别满意,还表扬了他和主任,说要把这个展厅的创新上报到省里。

  主任虽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总算过关,也没多说啥。

  可是最后市领导离开展馆上车的时候,鞋不小心掉了一只,还露出了带破洞的袜子。

  燕歌行大惊失色,辗转反侧一个星期,最终认定,领导必有深意,这个展厅还得改。

  等到省里再来看的时候,这个展厅已经变成了一个黑黢黢的、倾斜的洞穴。

  当问起为何这样设计时,燕歌行义正辞严,“这象征着英模们遇到的苦难,也意味着,身正不怕影子斜!”

  最后,燕歌行接连高升。

  一个胆战心惊胡乱揣摩的展览馆主任,凭着这份自我审查和脑补,竟然步步高升,可以说相当讽刺。

  听着田丛明的话,刘培文有些意外,“做什么文章?难不成咱们审核规则还真能完全透明不成?”

  “你这话就过分了。”田丛明白了刘培文一眼。

  正所谓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一切明确写出来的规则是必然存在漏洞的,所以关于审核,规则是不可能细化的、透明是不可能透明的,永远不可能。

  “我想的是,组织一些评论家对知识分子过度反应、过度解读这一现象评论一下嘛,也是为了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特别是像你说的《活着》这种案例,也很典型。”

  刘培文好奇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田丛明摇头,“顶多你们开座谈会的话,可以提一提这些内容。”

  听说不用自己做事儿,甚至还要主动帮自己扬名,刘培文自然乐得接受。

  辞别了田丛明后,刘培文回到家,先给于华打了个电话。

  听到一切顺利的于华大喜过望,赶紧联系长江文艺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知道此事之后,也是如释重负,开始反复给于华道歉。

  果然没几天,一篇关于小说《活着》的人物评价出现在了文艺报上,评论是一如既往的积极,《活着》的首印单行本也终于活了下来。

  与此同时,随着《应物兄》在收获第三期连载的发表,里面的大量内容再次引发了讨论的热潮。

  而要说给《应物兄》的阅读热潮添了一把火的,莫过于六月初的两篇奇文。

  这天在,鲁院办公室里,刘培文正随手整理着刚跟顾建资核对完的家属院建设的支出单据和文件。顾建资放下手里的笔,凑到刘培文跟前,一脸神秘,“培文啊,这个燕京日报的李佩瑜还真特么是个人才!”

  “啊?怎么了?”刘培文埋头整理文件,随口回答。

  “前几天他发了一篇评论,关于《应物兄》的,你看了没有?”

  顾建资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找出了一份报纸递过去。

  刘培文接过来一看,标题起得挺有吸引力。

  “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图鉴——从《应物兄》开始对号入座。”

  继续往下看,里面面的内容也颇为精彩。

  “当大众的思想迎来解放,知识分子便不再是唯一的神,在这个商品化的时代,知识分子不得不接受回归现实、寻找自身定位的事实。而在这其中,‘知识分子’的形象可以说广泛却又形态各异,今天就让我们借助小说《应物兄》来解读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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