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万册?”王晓波看到这一行信息,直接惊讶得说不出话。
旁边的雷君对于文学的销量没太有概念,雷君好奇道,“刘老师,您这个《A Song of Ice and Fire》是什么书?我在国内好像没听说过呢?”
“奇幻小说而已,”刘培文笑着摆摆手,“在文学上来说,这种小说是偏向于娱乐性的,不那么纯粹。”
“这销量简直大得离谱!”
王晓波终于回过神来,他感叹道,“我在米国生活的那几年对他们的畅销书也有所了解,往往年销一两百万册,就能上榜了,培文你这销量破千万的小说,放在米国乃至全世界所有书籍里面,恐怕都是能排的上号的。”
张数新则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她在米国久居,自然知道《冰与火之歌》这部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作品,哪怕她并没有读过,但是不影响到处都有人讨论这些。
一千五百万的销量,平均每册就是750万,就算刘培文一本书只能赚到2米刀,那也是三千万米刀啊!
想想自己倾尽家财凑出的八百万人民币,张数新不由得心生感慨,这就是顶尖作家的财力吗?
不过想想眼前这位刘培文那些与众不同的经历和行为,她似乎又能理解这一点。这可是个八十年代末就开始研究电脑,第一批研究互联网的作家,这样的人,哪怕不会写作,在任何行业,也会是佼佼者吧?
装好了网络,邮电的工作人员起身告辞,雷君等人流连了一会儿,也都各自离去。
王晓波是最后走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在嘟囔着要回去开户,刘培文笑着拉开门,却看到门外正巧站着个黑瘦的矮个青年。
“海生?”刘培文意外道,“好久没见你了!”
王晓波见状,挥挥手骑上摩托车告辞,刘培文拽着察海生进了院子。
察海生一边走,一边递过自己手里的两个哈密瓜,“这次去了边疆,老乡们热情,给我们送了不少,都是今年第一批成熟的!”
“跑这么远,难得回燕京还不赶紧休息?”刘培文埋怨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用一回来就往我这儿跑。”
“这次不一样!”察海生虽然如今晒得黑黢黢,但眼睛依旧明亮。
“一百所希望小学,马上就要建完了!”
第478章 可惜了那碗红烧肉
听到百所希望小学即将落成,刘培文喜出望外。
他拉着察海生进了书房,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
递过一罐给察海生,刘培文赞叹道,“从发起到现在,也就是五六年时间吧?基金会的动作还真挺快的!”
兴建希望小学并不是想在哪盖就在哪盖,而一百所小学更不是一拍脑门儿就能完成的,基金会成员的规模、精力,每年新建十几座小学已经是油门踩到底了。
“谁说不是呢!”察海生接过可乐,摩挲了一下罐身,没舍得打开。
望着刘培文桌上的电脑,他忽然想起刚刚离去的王晓波说的话。
“刘老师,刚才王老师走的时候说的上网是什么意思?”
“哦,今天刚弄的,就是办了个互联网接入,互联网你知道吧?就是可以从电脑上跟世界各地的人交流。”
刘培文随手打开电脑演示了一番,察海生满眼憧憬。
“只需要一台电脑,就能跨越山海,这简直太伟大了!那些大山里要是能有这些东西,可能那些孩子们的眼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怎么?”
“山里的娃娃们,根本不明白上学有什么意义。”察海生叹气道,“他们的生活就是种地、结婚、生娃,然后继续让娃种地,在我看来,这才是最恐怖的……这几年我遇到好多……”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见闻和感受。
回想这几年的经历,察海生只觉得与此前的人生相比简直翻天覆地。
“当年我总觉得我很明白什么是贫穷,后来到了西部,到了大山里,我才知道,我那时候对贫穷的理解还是太浮于表面了。”
“我年轻时候的那种贫穷,是一种肉体的贫穷,而在很多地方,他们干脆就是希望的贫穷——我至少还可以努力学习,可以用双手改变命运,可有的人真的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连对未来的渴望都是贫瘠的。”
“可有时候其实我也害怕,我害怕我告诉他们外面有什么、甚至带他们去看看,他们反而会怪我,因为如果我给了他们希望,又不能帮他们实现,那该多么残酷啊?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刘培文说道。
察海生用力点头,“没错!如果让他们见识过外面的繁华之后再次回到这片土地上,他们不会怨恨吗?我不知道……”
他感慨道,“这几年我越来越发现你是对的,这个世界并不需要这么多的诗人,这个世界还有太多比诗歌有意义的事儿。”
刘培文故意岔开话题,一脸姨母笑:“比如结婚?”
海生被晒黑的脸透露不出红色,不过他下意识抠手的动作还是透露出了心中的紧张。
去年海生来鲁院的时候还跟自己提过一句,说他去各地调研的时候,有个女老师特别喜欢他。
后来还是张伟跟刘培文说,他当年的语文老师,如今喜欢上了一个“死掉的诗人”。
海生支吾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她家里也挺愿意,就是我怕我总是东奔西跑,没时间陪她。”
“只要你想,时间总会有的!”刘培文劝道。
“真有感情,就结婚吧,你这样的人需要情感的寄托。再说了办法总比困难多,张大民一间房还能结婚呢!”
察海生点点头,忽然想起自己这趟拜访的目的。
“对了刘老师,我们算了算时间,估计九月份第一百所希望小学就能投入使用,很有记念意义,所以基金会想邀请你到时候过去剪彩合影。”
“在哪里?”
“陇中,那里是黄土高原南部,风沙大,当地的农民非常穷,对于孩子上学很抗拒。后来咱们希望小学定了地方之后,听说中午管一顿饭,不少家长才乐意让孩子来上学。”
刘培文点点头,“行,到时候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跟你一起过去。”
说到这里,他顺口问道,“基金会这两年发展怎么样?捐款多吗?”
作为公益项目,希望工程的所有钱款都来自捐款和政府拨款,如今这几年什么东西都在涨钱,恐怕基金会的日子不太好过。
果然,海生闻言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我也请托过一些朋友组织捐款,但是缺口还是在年年扩大,建小学花的钱越来越多,再加上午餐费,这些都是没法节省的——”
“——直说吧,每年的缺口有多大?”刘培文打断道。
“收入减去支出的话,每年的缺口大概有五六百万。实话说,账上的钱也就够再亏个三四年的。”
刘培文闻言点了点头。
“我可以再给协会捐一千万,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提高大众的捐款热情才行。”
“我们也努力了!”察海生解释道,“特别是今年,我们还跟央视合作拍了一些公益广告,收效也有一些。基金会的打算是希望能吸引一些大企业提供午餐物资,这样能少投入一些钱。”
刘培文思来想去,开口道,“这样吧,我看看最近写点东西,看看能不能带动一下大家的积极性。”
“那太好了!”察海生闻言有些激动,“刘老师你要是给希望工程写篇小说,肯定能解决大问题!”
刘培文打趣道,“怎么我说捐一千万你根本没反应,说写东西你这么激动?”
“那不一样!”察海生摇摇头。
“一篇打动人心的文章,远比金钱的影响力要大,因为它能给人们带来的,是灵魂的洗礼和心灵的寄托,对我来说,某种意义上文学就像是一种宗教。”
送走了察海生,刘培文坐在书房里思考自己到底写什么小说比较合适。
偏远地区的教育事业,哪怕在小说的内容分野里,这也是一个小众的领域,而在前世自己所知的故事里,倒有一个故事他记得格外深刻。
想到这里,他看着一旁打开的电脑,拉过键盘,打开word,准备把故事的楔子先写完。
【烈日照在黄土地上,把天地混杂得一片惨白。
宣判大会上,男人带着手铐脚镣,耷拉着眼皮站在一旁,台下是无数颗黑压压的脑袋。女人们包着头巾,有的抱着娃娃,男人们抽着烟袋,有的抱着膀子,后面看不到台子的,就干脆踮起脚来,有的站到石头上。
鸦雀无声的现场,春寒料峭,有冷风吹过。
台上的警察铁面无私,一口浓浓的秦腔。
“犯罪人王玉明,男,又名王六娃,二十三岁,文盲。因愚昧无知盗窃扒取铁路轨道钉共三十四根去卖废铁,获赃款七元四角六分,造成179次火车出轨翻车,火车司乘人员两死六伤,后果特别严重……”
王六娃忽然睁开眼,望着远处的炊烟,那炊烟飘飘扬扬湮没在风里,馋得他咽了咽唾沫。
他知道,全村的人都在这里看公审,那炊烟肯定是家里的炊烟。
他都能想到刚才公审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什么。
自家娃娃肯定在哭吧,毕竟才两岁,太小了。
家里的婆姨呢,她最疼自己,刚才肯定是去杀猪了。
杀猪的刀要从隔壁五哥家借来。
可惜了家里的黑毛猪,才养了半年多,不够肥,本以为养到年底,就壮了、有膘了,可以卖了钱给娃换点糖。
婆姨借来了杀猪刀,但大家都来看公审,怕是没有人帮忙,不过猪小,她能杀。
只不过她胆大心不细,怕是要溅一身血。
杀了猪,热水燎毛,肯定要取出肚子上最肥的一块,去锅里炕炕,冰糖、酱油、大料,然后大火炖上,就跟县城的饭店一样。
看着炊烟的时间,再有十五分钟,肉就熟了吧。
肯定还不烂,但也算是一碗红烧肉了。
他点名的断头饭,婆姨肯定记在心里,就是不知道自己吃不吃得上。
“……决定,判处死刑!宣读完毕!”
没看到婆姨冲进来,男人失望地闭上了眼。不久,警铃大作,他被拖上了吉普车。
关押犯人的吉普车与他见过的不同,有个警察同志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而他干脆被拷在车上。
刺耳的警铃无休无止的响着,吉普车在人群的簇拥、追逐中穿过门洞,经过房屋,走到了外面的大路上,在干裂的大地上扬起阵阵烟尘。
眼看离家越来越远,却一直见不到来拦车的婆姨,他已经灰心丧气。
咽了几回唾沫压下去的馋虫却有点忍不住了。
他开口说道:“报告警察同志,俺想吃红烧肉。”
对面的警察仿佛石雕,不为所动。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
轰隆隆的车轮声里,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婆姨正在后面追着车,还喊着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里应该捧着热腾腾的红烧肉,这肉很烫,不知道她记不记得垫一层汗巾。
她肯定还要背着孩子,跟往常一样在背篓里就行,不过这会儿肯定会哭。
路上不会很平坦,不过没关系,婆姨脚大,婆姨走路格外稳当,不像自己,如今走岔了路。
可惜了,可惜了婆姨的红烧肉。
可惜了。】
乘兴写完故事的开头,刘培文暂作停歇,他取过稿纸,认真记下几个主要人物的特点以及故事的发展,这才暂时歇笔。
抬头看看时间,又该去接开心了。
充实而琐碎的生活是想象力的敌人,这话一点不假。
存档、关机,开车,接娃,玩闹、吃饭、玩闹、耍赖、呵斥、哭闹、洗漱、玩闹、睡觉……四个小时的生活。
忙活完孩子的一切,刘培文忽然由衷地想念远在天边的何晴。
只有老婆不在的时候,才知道她帮自己承担了多少。
刘培文感叹了片刻,回头看看酣睡的开心,转身出门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