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416节

  汪硕就坡下驴,“这还差不多,行了!您贵人事忙,我鲁院找你去!说好了啊,这次我来可得给我放行,一个看大门儿的老头都拦我,丢不起那人!”

  撂下电话,汪硕来得飞快,只是坐在刘培文桌前的时候,看着那盒荷花有些不爽。

  “这次来找你是两个事儿,一来呢,你先看看我新写的小说。”

  说罢,汪硕从包里掏出一沓手稿,有些得意地拍在桌上,又双手推到刘培文的面前。

  刘培文捏捏稿纸,挑了挑眉,“转性了?你这部写了得有二十多万字吧,在你的作品序列里算是很长的了。”

  汪硕翘着二郎腿瘫在椅子里挥斥方遒,“那当然!去年年会上,你说翻山,我告诉你老子真翻了!翻过去之后,发现好像这山也没有什么!对了,我在这儿翻山,老狼在那儿翻你歌呢,内孙子拿着你版权了吗?”

  “你一天天跟人打官司还有瘾啊,还想着告别人状呢?”

  刘培文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磁带,亮了亮上面的签名,“那天晚上他就问我了,后来录了磁带还给我送来了一些,你别说,他唱这歌比我有味道。”

  汪硕不屑地偏过头,“有个屁味儿!他怎么能跟你比呢!你一首歌改变多少人啊!”

  “那天晚上你那一首《理想》唱完,第二天有好几个人跑来跟我说要重新开始搞创作,你呀你,害人不浅!”

  刘培文摸摸鼻子,某种意义上说,劝人坚持梦想确实不一定是好事。

  他干脆岔开话题,“对了,你这‘关山难越’算是翻过来了,那大飒蜜呢,没陪你翻过来?”

  去年宴会上虽然大飒蜜当场甩了脸,不过刘培文可不信过后她真能跟汪硕断了来往。

  汪硕嘴里都是混不吝,“翻过来?翻过来不成了她上我下了?门儿都没有!我是燕京爷们儿!在家都是皇上!”

  刘培文闻言吐槽道,“可不是嘛!老燕京爷们儿眼里没有路,全是地道!”

  “你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告诉你,我真跟她吹了!比真金都真!”

  汪硕以为刘培文不相信,此刻有些急躁地直起身来,“浪子回头金不换,是!我承认我说话有自我美化的成分,可是谁没有啊?我老婆都原谅我了,你特么少给我上眼药!”

  刘培文有些惊讶,“你搞成这样,沈序佳还能原谅你?你给她吃什么了?这心有点儿太大了吧!”

  当初汪硕跟大飒蜜可是贴着自家原配唱了一年多的青青河边草,许女士天天出入禁地甚至公然撕逼,这么绿的帽子,沈序佳居然也能忍?

  “你给我玩儿去!我老婆原谅我关你屁事儿!”

  反正汪硕是不会告诉刘培文自己可是给老婆跪下求饶,写了保证书的。

  无论如何,刘培文还是很欣慰,自己这一番举动,也算是改变了汪硕半生的命运轨迹。

  俩人聊了这半天,刘培文才终于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书稿上。

  标题是《看上去很美》。

  开篇就是自序,写得倒是非常诚恳,甚至还提起了刘培文。

  【这是关于我自己的,彻底的,毫不保留的,凡看过、经过、想过、听说过,尽可能穷尽我之感受的一本书,但写书的动机要从几年前讲起。

  1991年我写了100多万字的小说、电影和电视剧本,第二年遭了报应,陷入写作危机。

  老实讲,那也是一次精神危机,我对自己的写作生活包括所写的东西产生了很大怀疑。我记得很清楚这一动摇发生的时间、地点,那是1992年一天上午11点多钟,在东三环边儿上西坝河副食商场门口,我经过那里去吃一个饭。

  那天是初夏,阳光很好,跟前有氤氲的光雾,我走在这之中一下腿就软了,用小资产阶级女性夸张的腔调形容,我认为我崩溃了。

  当然我没倒下、躺在当街,还在走,但脑子里轰然而至的都是些飞快的短问句:我这儿干嘛呢?

  我就这么假装自己还没崩溃,成功的又骗了自己一年,后来海马工作室彻底失败,歇菜,我扯着大伙吃散伙饭。我依然记得清楚,是在华侨大厦的一个晚上,那天正好是海马歌舞厅拆除完毕,我的伪装好像也被拆除了。

  那天我喝得烂醉,抱着刘培文的腿撒了半宿的泼,对着他说什么“关山难越”,因为我已心知肚明,当时我的文学道路走不下去了。

  不过1994年的末尾,我因为刘培文的一首歌又有了新的感悟,从此才有了写出这篇小说的决心。

  谢谢你,培文!关山难越,而今迈步从头越,当初你说的话,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刘培文默不作声,继续往下看。

  这小说写的是复兴路29号院的一帮孩子的成长经历,全文以“我”的口吻讲述了主角“方枪枪”的人生经历、展现了一个关于规训与反抗的荒诞寓言。

  3岁的方枪枪被送入严格管理的幼儿园,这里用“红花榜”量化评价孩子,统一排便、强制午睡等制度,将儿童驯化为“标准化产品”。

  方枪枪因尿床、倔强被贴上“坏孩子”标签,他通过幻想自己是吃小孩的妖怪、当众辱骂老师等方式反抗,却遭到集体孤立。

  进入小学后,他又试图用暴力证明存在感,却发现连“坏孩子”的身份都被剥夺——同学们遗忘他,老师漠视他,最终他被彻底排除在群体之外,孤独地蜷缩在成人世界的规则阴影中。

  终其全篇,方枪枪的年龄停顿在了八岁,可以说整部小说就是一个对于教育、成长与现实生活的一种戏剧化展示。

  刘培文翻看着小说,发现汪硕写的时候,还特意在里面构筑起了“汪硕宇宙”,不少其他作品里的主人公名字都出现在了保育园的同学名单上,如果熟知他的作品,就能从人物的名字上读出更多的性格隐喻。

  二十万字的小说,哪怕草草阅读,也花了刘培文快两个小时。看完之后,他放下书稿,把窜到隔壁办公室跟雷书言对喷的汪硕叫了回来。

  “你这篇内容不同于以往,写得真诚多了!”

  汪硕得意道,“废话,老子费多大劲儿啊,写这个。”

  以往汪硕的文章写得都是痞子,那些貌似热情的话都是开涮。这种涮人的恶癖基于一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而这种优越感又借着燕京话诙谐的方式展现,行文时很容易话赶话,那种口腔快感很容易让说者沉醉,以为自己聪明,因而越发卖弄、自以为是。

  说人话就是,汪硕在自己的舒适圈太久了,偏偏这舒适圈又没什么内涵。这也是他长此以往文学水平不得进步的根本原因。

  刘培文敲敲稿子,“至少这部有那味儿了,而且题材也选的讨巧,假以时日,肯定是你写作序列里面的一个经典。”

  汪硕听到刘培文的评价如此之高,更加得意,收起稿子,他摇头晃脑,“也不知道《收获》和《人民文学》挑哪一家发表比较好?”

  刘培文劝道,“还是《人民文学》吧!收获今年五六期是于华的《许三观卖血记》,明年开年前两期还有铁生的《务虚笔记》呢,当然你要是愿意等,说不定也行!”

  汪硕听着刘培文的话直龇牙,“你说我好容易写个棒的,这帮孙子也不给我让让路!得!爷们儿仗义,自己绕过去!”

  刘培文点点头,不愧是硕爷,永远可以用最牛的语气说最怂的话。

  汪硕收起稿子,正色了几分“行了!小说的事儿咱们不提了!我还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你说。”

  “我跟冯晓刚弄的那个《你不是个俗人》正做后期呢,跟电视艺术中心新弄的内个影视公司合作的……”

  汪硕说了半天电影的资方背景、演员阵容,但刘培文跟汪硕俩人都没聊电影的具体情节。

  当然,汪硕是觉得毕竟是改编小说,剧情大差不差没必要复述,刘培文则是前世看过好多遍,根本不用介绍。

  “这里面有两个事儿,你给指点一下……一个就是电影的名字,我这小说吧倒是有点儿知名度,不过听着不够响亮。”

  “另一个呢,就是……”他笑的有些鸡贼,“我听说你跟上面领导弄的那个贺岁档,怎么参与啊?我们能叫贺岁档吗?有什么支持没有?”

  刘培文听到汪硕的话,倒也并不意外。

  “改名这事儿好说,我帮你想想……你这个故事其实还是《顽主》的变形,虽然是帮人圆梦,但依然是‘收钱办事儿加人生奇遇’那一套,既然这样,不如叫……《甲方乙方》,怎么样?”

  “甲方乙方……”汪硕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越想越觉得简单上口有容易理解。

  “培文你起这名字好!这片子肯定能火!”

  刘培文心想,确实能火,这一部《甲方乙方》的拍摄经验,让冯晓刚跟汪硕吃了二十年的老本,直到2013年还能拍出一部《私人订制》呢。

  “贺岁档嘛,本来就是个档期,在档期之内,谁都可以说自己是贺岁档电影,这玩意儿没有版权。”

  “至于你想要政策支持,我就说了不算了……”

  刘培文耸耸肩,眼看着汪硕又要着急开口,他开口打断,“你别着急,我说了不算,自然有人说了算,你先等等,我打个电话。”

  汪硕闻言,从焦急顿时变成大喜过望,也不再言语,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刘培文。

  刘培文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不过还是拿起电话给田丛明打了过去。

  “喂!领导!是我啊!对,是有点事儿……哈哈哈,你这话说得……”

  刘培文嘻嘻哈哈地跟田丛明聊了几句,才说起正事,“汪硕他们公司跟紫禁城影业一起弄了个新片子,也是喜剧片,质量不错,主演是葛悠,刘贝……

  “这不是听说咱们大力扶持贺岁档嘛!他们坚决表示要支持上面工作,您看看有没有时间指导指导?嗯……行、行、好!那我跟他们转达,准备好了告诉您!”

  挂断了电话,看着对面眼睛跟狼一样的汪硕,刘培文笑道:“准备准备吧,田领导说政策可以有,但要看片子再做决定。”

  “嘿!”汪硕站起来使劲儿拍了拍刘培文肩膀,“我就知道哥们儿你准行!得了!你听我信儿吧,不出三天!”

第495章 它值得所有赞美

  三天后的清晨,燕影厂一间放映厅外,冯晓刚跟汪硕在瑟瑟秋风里打着哆唆。

  为表尊重,冯晓刚此时脱了大衣,只穿一件西装,里面是高领毛衣,汪硕则是黑色小皮衣,看起来潇洒俏皮。

  两个久疏战阵的老炮儿此刻都觉得手脚冰凉。

  汪硕紧紧皮衣,咬牙问一旁的冯晓刚,“我说,人定的是上午九点半,咱们有必要八点就在这儿等着吗,跟特么傻小子有什么区别?”

  “硕爷!您不能这么想啊!”

  冯晓刚劝道,“古有杨、游二人程门立雪,今有咱哥俩燕影厂门口等领导,咱们冻得哆嗦,跟领导一握手,再冻他一哆嗦,领导哆嗦完了,肯定觉得咱们特真诚、等的时间特长!”

  汪硕闻言,只是缩缩脖子嘟囔道,“什么哆嗦来哆嗦去的,我怎么觉得特有病呢!”

  幸好刘培文的大奔九点钟就已经出现在了俩人的视线里,让哥俩少挨了半小时的冻。

  车刚停好,冯晓刚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给田丛明拉开了车门。

  “领导好!为了我们的事儿辛苦您啦!”

  冯晓刚跟田丛明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贴心地“护送”田丛明下了车,他跟汪硕都凑上来握手。

  田丛明对冯晓刚明显不如对汪硕态度更好,虽然冯晓刚腆着脸站在一旁,他却对着汪硕开口道:“汪作家,你的作品可是闻名天下啊,希望这次也能给大家惊喜!”

  说罢,他才看了看冯晓刚,“贺岁档最早是培文提出来的,他既然敢推荐你们,我想肯定有充足的理由,咱们今天拭目以待!”

  虽然话里只字未提冯晓刚让人觉得有点尴尬,但冯晓刚依旧笑容不减,顶着秋凉寒暄过后,他率先走在前面带路,一边汇报情况,一边开路推门。

  田丛明此时表现得非常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但其实他对冯、汪二人的作品非常熟悉,今天也是抱着不小的期待来的。

  第一次贺岁档的成功和第二次《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计划推出,他总结出了【刘培文改编作品+喜剧色彩+冯拱主演+贺岁档=高票房+优秀作品】的成功路径。

  今天这次来看片子,他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把公式里的“刘培文改编作品”替换成“汪硕改编作品”,“冯拱主演”能不能替换成“葛悠主演”。

  如果这两个都可以替换,那么新的成功路径就会变成【优秀改编作品+喜剧+知名喜剧演员+贺岁档=高票房+优秀作品】。

  一旦迭代成功,那么这个路径就会具备充分的可复制性,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不过一切还未成定局的时候,他并不会轻易表露态度。

  几人走在前面,后面则是跟着广电部门的一众大小官员,一路浩浩荡荡走进放映厅,田丛明拉着刘培文在前排坐定,放映马上开始。

  影片一开头,一只可爱的小老鼠蹦来蹦去出现在银幕上,下面闪出一行大字“恭祝全国人民鼠年吉祥!”然后才是鲜红的四个书法大字“甲方乙方”。

  田丛明点点头,能这样做片头,至少贺岁档的意识已经到位了。

  片头放完,影片正式开始,《甲方乙方》的故事内容非常简单,就是四位主人公姚远、周北雁、钱康和梁子合伙干了一个特殊服务公司,通过角色扮演服务为客户提供“美梦成真”的体验。

  这部电影的内核继承了当年汪硕跟冯晓刚没搞成的《好梦送给你》,但故事内容和人物上又结合了《你不是一个俗人》里的情节,在不到九十分钟的片长里足足塞了七个“委托案例”,除了最后收尾,基本都是极具夸张、戏谑、讽刺之能事。

  尤其大款体验底层吃苦生活那段儿,汪硕特别找了叶晶来演,他趴在村里等车来接的经典镜头,后来因为“中国队勇夺世界杯”的恶搞视频成了最早的网梗之一。

  田丛明看着电影,默默地在心里评价。

  这部电影的幽默讽刺是主要特色,角色演出也不错,笑料特别多,差就差在几乎都是独立成篇的小品,要不是最后加了一段儿为癌症夫妻圆梦的故事,且杨立辛的那段表演极大的增强了故事的表现力,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主线可言。

  不过认真看到最后,田丛明还是能够感受到其中浓厚的生活气息与对时光、梦想的一点点态度。

  综合评判——中上,整体剧情上不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包袱笑料反而更多,情节也更夸张。

  电影播到末尾,在悠扬舒缓的乐曲声中,葛悠的声音伴随着杨立辛独立雪中的镜头缓缓推进。

  “那天我们都喝醉了,也都哭了,互相说了许多肝胆相照的话,真是难忘的一夜,几天后我和北雁举办了婚礼,她父母单独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隐瞒了年龄,我说我一生出来就比别的孩子显老……1995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故事至此终结,银幕上的画面再次变黑,放映厅亮起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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