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425节

  坐在书房里,他长叹一口气,十几年过去,当初沉默而贫穷的乡村如今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里的人、事,一切似乎都跟以前没有变化,但是又那么的陌生。

  他暗暗下了决心,等夏天一定要回去一趟。

  春节过后,已经是二月的尾声,趁着鲁院尚未开班,刘培文终于有时间跟燕京的朋友们相聚。

  这天的聚会格外难得,刘培文早早地把开心送到了幼儿园,自己开车绕着燕京城,接上了邓有梅跟汪增其,仨人十点钟准时到达蒲黄榆程建功的家里。

  停好了车,刘培文从后备箱提出两提陈年茅台,又拿出一大包进口零食。邓有梅看了一眼,故意放慢步伐走到旁边,低声跟刘培文说,“你小子拿这么多酒,要喝死老汪啊?”

  “哪儿能啊!”刘培文抖抖左手的手提袋,“这一提年份长一些,咱们几个人喝足够了。”

  “那一提呢?”

  “那一提是送给程建功的,先存着。”

  邓有梅犹自不放心,“老汪今年身体比去年还差,年前还住了阵子院,反正你悠着点。”

  “放心!我懂!”

  程建功在蒲黄榆的房子是个二楼,刘培文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清秀的小姑娘。

  “程朗!新年好哇!”刘培文笑嘻嘻的把手里的进口糖果、巧克力一股脑塞到小姑娘怀里。

  程朗顿时眉开眼笑,一边接过糖果,一边喊着“刘叔叔好!汪爷爷好!邓爷爷好!”

  汪增其笑道,“好哇!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花钱真的能让人变年轻!”

  邓有梅也乐,“这样也挺好,培文还得管咱们叫叔呢!”

  “别来这套!咱各论各的!”刘培文摆着手率先进屋。

  程建功从书房里出来,看到几人到来也是满面春风。

  “哎呦老邓你说你们来就来呗,还拿——哦也没拿什么。”

  “怎么没拿!酒在那呢!”汪增其指指刘培文手里的酒。

  程建功摇头,“拿来又剩不下,可不就是没拿?”

  “谁说的?”刘培文笑笑,“这一提年份长的咱们今天喝,这一提短点儿的你存着,等程朗考上大学咱们庆祝的时候再喝!”

  一旁的程朗闻言,“叔叔,我夏天才中考呢!上大学还得好几年啊!”

  “那不正好?”汪增其解释道,“酒多放几年,好喝!”

  “行了行了,去厨房找你妈去!”程建功随口把闺女支走,接过两提酒,干脆都藏了起来。

  程建功的房子是个两居室,久住于此,家里的物事摆得满满当当,四人也不去书房,就在客厅聊着天,不一会儿饭菜齐备,大家落座,程建功才磨磨蹭蹭地掏出一瓶给众人倒上。

  “好哇!”汪增其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指指程建功,“培文拿两瓶你还要扣一半,你可够黑的!”

  程建功不管那些,直言“一会儿喝完了再说!喝完了再说!”

  实际上程建功与刘培文、邓有梅一样,如今都是生怕汪增其喝得太多。

  汪增其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的刘培文和邓有梅,笑道,“你小子打得什么主意,我门儿清!也就是我不住在不蒲黄榆了,要不然高低这几瓶酒我得喝到肚子里!”

  四人都是哈哈大笑。

  汪增其此前住的跟程建功很近,俩人都在蒲黄榆这片,只是今年春天汪增其家大儿子分了房子,一家人才搬到了虎坊桥,那边房子大,老头才算终于有了个书房。

  几人顺口说起房子的事儿,这几年燕京建设大发展,不少单位都重新盖了楼分了房子。不过几人之中,邓有梅早有房子,程建功则是一直没轮到。

  “老程,现在你当了作家出版社的社长,居然还轮不到?”刘培文有些惊讶。

  “哪这么容易?”程建功摇摇头。

  “出版社哪有地方盖房子,还不是靠着文协一起!之前文协不也想拉着你们鲁院出钱嘛,跟出版社谈的也是一样,那时候还是老丛在呢。现在看起来,得亏你们自己弄了,文协那房子到现在还没弄出点儿动静来呢!”

  说到此处,他也是一脸羡慕。

  鲁院自己盖房子这事儿在整个文协体系内可以说是家喻户晓。

  一个下级单位撇开上级单干,自己掏钱买地、盖楼,甚至不惜给文协花钱解决其他问题也要“独立自主”,当时不少人看在眼里,只觉得鲁院是一群冤大头,多花了好多冤枉钱。

  结果现在几年过去,鲁院的职工早就住进去了,房子也建得宽大,位置也好,甚至还有空房子留给后来人,不知道羡煞了多少文协里的人。

  刘培文笑道,“那要不你来鲁院当院长吧!交钱分房!”

  “你少来这套!气我是不是!”

  程建功举起杯子来,“喝酒喝酒!”

  这话正合众意。

  杯子里茅台酒香四溢,四人推杯换盏一阵,刘培文扭头看着邓有梅,“老邓,怎么茅奖到现在还没动静?”

第506章 我想把这桌子掀了

  邓有梅听到刘培文追问茅盾文学奖,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最烦听到这些呢。”

  此时正好程建功凑过来倒茶,刘培文一边递过杯子,一边回答道,“都过去好几年了,我总不能一直生气。再说了,我就是好奇程忠实的《白鹿原》到底评上没有。”

  “岂止是《白鹿原》!”程建功是知道一点内情的,听到刘培文的话,他忿忿地放下手里的茶壶。

  “现在这个茅奖评选,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好作品居然连入围都入围不了!”

  他一边掰着手一边说,“从上一届结束到这一届评选结束的1994年,这中间有多少好作品?

  “高建群的《最后一个匈奴》不好吗?张伟的《九月寓言》写得多棒啊!朱素金的《醉太平》、赵玫的《朗园》也算是一时之选吧?这几部小说连提名都没有。”

  “好,就算这几部名气上小一些,于华的《在细雨中呼喊》名气大吧?林百的《一个人的战争》名气不小吧?贾平娃的《废都》——这还用我说吗?这些倒是有提名,都被刷掉了,一个也没留下,一个也没留下啊!”

  他望着刘培文,“更不用说培文你了!光是一部《繁花》,我看就值十个茅盾文学奖!《应物兄》更是非常经典!这要是再算上《麻保国》你一个人就能拿完一届茅奖了!”

  汪增其嘬了一口酒,哈哈笑起来。

  程建功愣了,“老汪你笑啥,我说的不对?”

  “我笑的不是你,我笑的是茅奖。”汪增其弯着眼睛,“弄来弄去,又成了论资排辈那一套,俗气。”

  邓有梅闻言更加泄气,“论资排辈……要是真能论资排辈,程忠实也该排上了吧?《白鹿原》还会闹到现在?”

  看着刘培文好奇的目光,邓有梅解释道,“不瞒你说,评委会内部变化也很大,从1993年到现在,三年搞出了两回评委会,结果今年还要再换!”

  “名单出来了?”

  邓有梅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程建功,“下个月开会,这一次名单里咱俩都在。”

  程建功立刻明白了什么,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他生气地拍着桌子,“他妈的,真不是东西!”

  看到一旁刘培文的疑惑,他解释了起来。

  1995年,第四届茅盾文学奖因为此前所谓“文协换届”延迟之后再次开评。

  再次开评,意味着之前的评选活动一概作废。

  茅盾文学奖是的评选是需要提名的,无人提名,再好的作品也无法获奖。

  而在这个过程中,已经有人明确的表示,像《白鹿原》这样的作品并不适合茅盾文学奖。

  即便如此,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人文社社长程早春依旧不管不顾,坚持将《白鹿原》送到了茅盾文学奖的评委会上。

  在参评过程中,《白鹿原》全票通过初选,素来不看好《白鹿原》的翟书记听到当时身为文协办公室主任的程建功的汇报之后,气得直拍桌子骂娘,“《白鹿原》有什么好的,你们要评上?这种下三滥也配获奖?”

  程建功自然是眼观鼻口观心,就当听不见。

  本来以为这下评委会被将了一军,文协和评委会总该退让一步吧?

  谁知道到了今年传出的消息,依旧是那冰冷的四个字:重新评选。

  至此,《白鹿原》在一次次的被拒绝的过程中已经成为了一种象征,一个传奇。

  刘培文听着程建功讲述,心中大受震撼,既震撼于这些对规则的践踏,也震撼于《白鹿原》所遭受的不公正。

  他感叹道:“我原以为我《投名状》的时候遭受的待遇已经够不公正了,没想到啊!还有高手!”

  邓有梅举起酒杯,“来,程忠实不在,咱们先敬他一杯!”

  几人痛饮一杯,都把这杯子砸在桌上,唯独程建功小心翼翼。

  汪增其夹了口菜,开口评价道,“茅奖这才到第四届,怎么就搞成这样?拿着权就可以任性拖延,我是真没想到。”

  话说完,他忽然看到一旁盯着桌子沉吟不语的刘培文,凑过去拐了拐,“培文,你看什么呢!”

  刘培文看着眼前的桌子,“我在想要不要把桌子给掀了。”

  程建功大惊失色,“别啊!这菜还没吃完呢!”

  “哪儿啊!”刘培文失笑,“不是说你,而是说的茅奖。”

  看众人都望向自己,刘培文继续说道。

  “茅奖为什么能拖几年评不出来,为什么屡屡被认为错过优秀作品?很简单,文协里很多人对评选这份权力过于执着。”

  “谁不喜欢权力?开口就能实现,无需自己劳动,说话有人倾听,往来都是笑脸,甚至有人围着你迎来送往,让你有江湖地位。”

  他感叹道,“权力啊,权力!这个权力让人有无所不能的力量感,他们会不由自主地视公器为私器,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见不得别人的反对,遇到不认可的事情就暴跳如雷,根本不会反思为什么会这样。”

  “太对了!”程建功一拍大腿,“怪不得培文你能写出《背对背、脸对脸》呢!”

  邓有梅则冷静得多,“你说掀桌子,你想怎么掀桌子?自己搞评奖,能绕过文协吗?”

  “我可没说过要绕过文协,”刘培文眨眨眼,“老邓你也是文协的,程建功也是,老汪甚至也是,整个桌子上就我不是文协的,可是咱们四个骂的难道不是同一批人吗?”

  他拿着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文协就跟这盘花生米一样,看起来颜色都差不多,但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如今文协里相当多的人还是有不同意见的,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程建功来了兴趣,“具体怎么做?”

  刘培文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要有足够高额的奖金,茅奖现在奖金才多少钱?五千块钱!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三届了,第一届的时候是1982年,那时候平均月工资才50块钱,五千块钱是一个普通工人八年的收入。现在呢?大概是一年的收入,缩水了多少倍了?

  “没有高额的奖金,作家的职业优势如何展现?茅奖可是全中国最顶尖的文学奖项啊!”

  邓有梅摊手,“茅盾老爷子留下26万的稿费,如今几乎是全凭稿费的利息给发奖金,文协哪有钱往里贴?”

  汪增其举着酒杯一饮而尽,顺便敲敲邓有梅的手掌,“老邓你说这个干嘛,培文,快告诉我,你准备掏多少?”

  “一百万!”

  桌上另外几人都没说话,全都呆愣地听着这个天文数字。

  这几乎是这个时代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了。

  程建功失魂落魄地举起酒杯,下意识的喝干,放下杯子,他嘟囔着算起来,“我一个月工资六百五,一年就是七千八,一百万!我得挣多久……”

  一旁的程朗闻言站起来冲进房间拿出一个计算器,飞快输入后,得出了结果。

  “爸,你坚持工作128年,就能挣到啦!”

  刘培文乐了,“账不能这么算,这些年钱越来越不值钱,以后肯定也是这样,或许有一天大家一年就能赚十万、二十万了。”

  程建功赶紧求饶,“别算了别算了,我难受,培文你继续说下一点吧。”

  刘培文伸出两根手指,“百万奖金之后,就是评奖制度。”

  “茅奖评奖依靠的是专业评委会旷日持久的阅读、打分、评价得出,但其中依然存在非常多的不公平的情况,临时添加、替换作品,拒绝优秀作品参评都是常见的事儿。这些东西,在规则上必须打破。”

  “那你说该怎么弄?”程建功干脆掏出一个小本本开始记录。

  “首先我想推翻现在的专家评审制,改成加权评审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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