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台下矛戈林立、一身黑衣整齐肃立、威武雄壮的“秦朝士兵”,再望望四周宏大肃穆,延绵不绝的宫殿群,众人对于这部电影都满怀期待。
此时,一声“擂鼓!”的号令响起,八面大鼓的声音在这宽阔的王宫殿前震荡不休。
台下的士兵们齐齐呼喝着:“大风!”撼天动地的气势让一众参加仪式的嘉宾震撼不已。
站在上面的程凯歌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情畅快至极,他扭头对刘培文笑道,“培文啊!就这阵势、这场地,咱们电影已经成功一半了!”
刘培文则是恭惟道,“那接下来就看程大导你的啦!”
自从田丛明的宴会之后,导演纷纷表态要积极响应领导的规划,往大制作、大电影上靠拢,而程凯歌交出的答卷就是他原本就在计划中的这部《荆轲刺秦王》。
其实这部片子的总投资并不算太大,总体也就是不到两千万,但是程凯歌鸡贼地将刘培文的秦王宫建设成本也算到了影片投入里,对外宣传的时候说是“为了这个影片我们投入了七千万!”整个调门儿瞬间就高了起来,根本不提“我们”到底是谁,“投入”又指什么。
不过看看这演员阵容,李雪建、巩丽、张丰义……再加上程大导的名号,以及身后的秦王宫,这个七千万没有人不信。
刘培文自然不指望靠着程凯歌一部电影收回影视基地的成本,不过花花轿子众人抬,程大导既然要宣传,也就随他去了。
开机仪式结束,送走了领导们,酷暑中的众人赶紧钻进车里,刘培文与程凯歌作别之后,坐着张先亮的车打算回酒店。
结果刚走出没多远,张先亮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哦,周先生啊!你还在?哦……哦?稍等我问一下。”
挂了电话,他扭头跟一旁的刘培文说道,“星爷在沪上风情园堪景,听说你来了,特别跟我打电话说想见见面。”
刘培文耸耸肩,“反正不远,去呗。”
再次在沪上风情园的电车里见到星爷,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笑起来略显尴尬的模样。
与星爷几次相见,刘培文如今已经习惯了他跟大银幕上的巨大差异,看着眼前这个少言寡语的星爷,刘培文也没主动开口。
俩人就这样坐在摇摇晃晃的有轨电车上,默默地看着周围的风景。
不过这风景实在是有点热。
沪上风情园的电车都是老式电车,厚厚的铁皮在烈日的烤灼下晒得烫手,车里的滋味自然不怎么样,所幸没有窗户,但空调这玩意儿自然也是不存在的,头顶上两个小风扇拼命地摇着头,吹来的依旧是阵阵热浪。
就在刘培文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快要湿透的时候,对面的星爷才终于开口。
“刘老师,我准备好了。”
“哈?”
“你还记得当年你说的话吗?”
“当年我说的话?”刘培文挑挑眉,“哪句话?”
星爷笑得腼腆,语速依旧缓慢,“就是当初你说如果有天我自己做导演,你可以送个改编权给我。”
刘培文恍然,他拍拍额头,“是有这事儿,其实小说我都写完了。”
当初自己跟星爷许诺,一来是星爷主动寻求合作,但是在刘培文看来,他肯定不可能按照自己给的剧本拍。但是想想当年对这些电影的情怀,他还是承诺愿意送一个改编权给星爷。
那部写好的《喜剧之王》小说至今还躺在晴园书房的抽屉里呢。
“真的哇,那太好了!”
星爷苦笑一声,“我实在讲,最近这两年遇到问题了,要不然也不想这样上门找你啊我。”
“什么问题?”
“嗯……我在香江拍电影,拍来拍去,这些内容我已经厌倦了,跟很多导演的关系也不好,所以我想试试自己做导演看看。”
刘培文闻言,心知厌倦是假,关系不好那是真的。
自从八十年代末以来,星爷陪伴香江电影走过的是最辉煌的年代,而在这个年代里,双周一成中最具票房号召力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周星星。
毕竟一年能拍七部电影,还能独揽香江票房排行榜前五名的盛况,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如此辉煌的战绩造成了两个结果。
一个是星爷的自信心爆棚,把自己的工作方法贯彻到了极点,简而言之就是纯粹的片场恶霸,身为演员,却要干涉所有人的工作,控制欲爆棚;第二个则是只要他开口,永远有人愿意拿着钱跟他合作。
而第二点又无时无刻不在巩固第一点。
没办法,只要能赚钱,脾气大、要求多、甚至越俎代庖又算得了什么?
君不见刘培文不允许改剧本,但不败金身的成绩在前,想要合作的导演照样大排长龙,星爷身为绝对主角和票房保证,更是如此。
所以这才有了当年王晶邀请他来客串男二,愣是把他剪成主角的奇葩故事,也才有了他身为主演,片场每次拍完镜头都要等星爷审片。这是何等的影响力才能出现的结果?
当然,星爷之所以能获得这样的成绩,自然也是极端的努力。无论是剧本还是表演,他都想要做到满意为止。
很多电影的制作即使没有挂名周星星,但是通过与他合作的演员都可以知道,他几乎什么都管。
他愿意为电影付出超额的精力和用心,对演员、剧本又要求格外严格,这样努力的人,且不论他拍的东西如何,就是他的敬业精神都已经值得被敬仰。
更何况,他的演技还挺好、长得还帅。
所以在此之前,他的演艺生涯是完美的逻辑闭环。
不过这样的闭环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要一直能够带动票房,让资方赚钱。等到不赚钱的时候,所有迟来的骂声都会追上他。
结果到了1995年,他跟刘振伟合作拍摄的《大话西游》两部曲遭遇票房滑铁卢,第一部《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在香江取得2500万的票房成绩,而第二部《大话西游之仙履奇缘》则斩获2100万的票房。
这两部电影的剧情在当时的观众看来杂乱无章,内容奇怪,甚至给电影配乐的大师赵吉平都不愿意署名。
但据说两部电影的总投资却高达6000万港币。
票房失利让星爷的不败金身开始出现漏洞,原来的逻辑闭环也出现了缺口。
此后两年内,星爷接连拍摄六部电影,境况时好时坏,但再也没有了当年雄踞票房榜首的气势,最好的也是《食神》的第二名。
到了今年,一部《算死草》充斥着恶俗无聊屎尿屁,虽然票房还有2700万,但已经饱受诟病。
这也让星爷下定了决心考虑转型。
此刻,刘培文面前的星爷絮絮讲完自己的心态变化,一脸希冀地看着刘培文确认道,“你刚才说写完是真的哦。”
“当然!”刘培文开口问道,“你是打算跟我去燕京看看稿子,还是先听我口头跟你讲讲故事内容。”
星爷回答得干脆,“我跟你去燕京。”
刘培文有些好奇,“去燕京我可以理解,但你不好奇吗,不想先听听故事?”
周星星摇摇头,“对于我们拍电影来说,一个故事梗概就足够了,我很多电影的剧本都是在片场完成,我怕如果我现在听完,也许就没有心思去燕京,为了表示对你的尊重,我还是现场去看的好。”
刘培文闻言点点头,对于星爷的认识又多了一点。
两天之后,两人坐在晴园的书房里,沁凉的冷气隔绝了暑热,刘培文把抽屉里的稿子取出来推到星爷面前。
他看着一脸正色的星爷,敲敲桌上的稿子,“你做了这么多年喜剧,这部小说也算是你的半个传记了,看看吧。”
周星驰看到这份机打的标准繁体字,明白自己至少不用受苦分析简体字,心里觉得轻松了不少。
不过看着《喜剧之王》这样的标题,又不由得让他胆战心惊。
什么样的故事当得起“喜剧之王”?反讽的吗?搞笑的吗?
干了这么多年,他太明白了:没有任何一个笑话是可以让所有人一起笑的,而“喜剧之王”这样的名字,更不是谁说用就用。
他郑重的拿起来,翻开了故事的扉页。
第544章 其实我是个演员
带着怀疑的星爷翻开面前的《喜剧之王》,第一眼就被小说的情节吸引了。
一个寂寂无名却活得无比积极的“死跑龙套的”,那不就是当年的自己吗?
想想自己八年的龙套经历,他忽然有些感怀,心中涌出了更多的好奇,驱使他继续读下去。
他想知道,刘培文笔下的尹天仇,与那个当年苦苦挣扎才得以出头的他有什么不同。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个让自己无比熟悉的段落。
身为跑龙套的尹天仇,除了坚持自己是一个演员之外,还天真地在运用脑海中仅有的知识跟导演讲戏,但不是科班出身的他又不懂剧组规矩,如此换来的自然是所有人的鄙夷和无视。
但无论如何,面对所有人,尹天仇都会告诉他们:“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随后在杜鹃儿的打戏末尾,尹天仇饰演的神父忽然“死而复生”,自然是遭到了所有人的痛骂,而最让星爷感怀的莫过于尹天仇与杜鹃儿的那段对话。
【杜鹃儿问他,“你知不知道胶片一秒钟有多少格?”
“二十四格啊鹃姐!”
“你知不知道刚才的镜头有多少秒?”
“……大概一分钟?”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不想死,浪费了多少秒,多少格底片,多少钱和多少工作人员的时间和心机啊?”
尹天仇依旧是标志性的笑容,可他知道自己的面已经羞愧地僵硬起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依旧僵硬地笑着听人骂他、被人赶出摄影棚。
临走的时候,他看到门口的剧组盒饭,他试探着走过去,依旧是礼貌与客气。
“剧务大哥你好,我想拿个便当。”
“没放饭呐。”
“哦,因为我要先走所以——”
“——那你就先走喽!”剧务站起来,人高马大,满脸鄙夷。
“知不知道为什么没放饭?就是因为你这个王八蛋,死来死去都死不了!还得所有人都没饭吃,你想吃饭是吧?”
他抄起一盒快餐,抖开贴到尹天仇面前,饭菜的香味冲进尹天仇的鼻腔,可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地上的狗儿面前。
“跟它一起吃吧。”
尹天仇只能尴尬地笑笑,忍住心酸的眼泪,不敢回头地朝前走去。
此时身后传来的是剧务的歌声。
“屎你是一摊屎,命比蚁便宜……”】
星爷读到这里,不由得想起那一年在射雕的片场,当自己扮演宋兵乙,即将被梅超风打死的时候,问出的那一句“我可不可以挡一下再死?”
当时好像所有人都在笑,他也在笑。
再往后看,尹天仇回到了福利院,依旧独自支撑话剧舞台的寂寥,来到片场出演死尸、被人踹了无数脚还不起身的坚持,为了金钱不得不低头去教授陪酒女表演技巧、教人如何收保护费。
一地鸡毛的生活里,小人物的苦辣酸甜让他看得神魂难定。
而尹天仇与柳飘飘的感情线设计也让星爷赞叹不已。
俩人情感的变化,更换衣服、姿势等等种种细节在刘培文的描述下写出了两个底层人物心中那些爱情的火种。
看到尹天仇与柳飘飘在漆黑的海边彼此依偎,然后在第二个白天无法自处,星爷的手不由得攥紧了稿纸。
【柳飘飘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到尹天仇依旧躺在床上,她踮起脚坐在了窗边。
推开窗,外面是明媚的沙滩和清新的海风,好像昨天晚上没看到的风景,此刻全都还给了自己,她不由自主地欣喜起来,转身准备梳头,却看到了椅子上摆好的钱和手表。
她盯着那一摊往日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笑容忽然凝滞,接着又笑了起来。
是啊,昨天不过是另一场交易而已,她只是一个舞女,又凭什么拥有爱情呢?呵,爱情,跟一个死跑龙套的,又有什么爱情?
她就这样嘲笑着黑夜里的真心,就这样说服了自己,拿起椅子上的钱,故作萧洒地、如往常一样地说出那句“谢了老板!”
然后转身离去。
从院子里的台阶走下去,是海边的步道,她一步步往前走,一切都与昨天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