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眼看这哥们儿格外专业,赶紧让出位置,准备看他表演。
汉子也不含糊,抓住鱼竿之后腰马合一,使出浑身的劲力与水里的鱼展开搏斗。
一旁的刘培文兄弟俩在男人的呼喊下打着辅助,如此遛了足足十分钟,这场人和鱼的体力消耗战终于落下帷幕,大鱼渐渐没了劲力,距离水岸越来越近。
汉子稳扎稳打,一边缓步后退,一边招呼刘培文二人去拿抄网。
刘培文眼疾手快,伸手把鱼抄在网里,奋力提到岸上。
“砰!”
重逾三十斤的大白鲢鱼摔在河岸上,砸出一声闷响,鱼尾还在不停地挣扎拍打。
刘培文笑着说道,“看来今天回家怕是要迷路喽。”
刘培德听着这话一脸懵逼,而身旁帮忙的汉子此时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副行将昏厥的模样。
“哎!哥们儿!怎么了!”刘培文把鱼放在一边赶忙过去扶住他。
汉子缓了半天,才呼了口气坐起身来,一脸不好意思,“刚才有点儿低血糖,谢谢啦!”
刘培文见状,让弟弟招呼着他,自己返回车上拿回两听可乐。
“喝这个!马上就好!”
汉子也不客气,拉开可乐吨吨吨就是一听下肚,打了个嗝,接着又是一听。
两罐子糖水打底,他这才舒缓过来,还不忘夸赞兄弟俩的装备。
“你这钓竿儿真好!便宜的杆子要是碰见这种鱼早就断了,进口的吧?”
刘培文看他还有心思说这个,明白人应该没事儿了,随口笑道,“我们都不懂,就是瞎玩儿。”
“瞎玩能买到这么好的杆儿?”男人不信。
刘培文甩出一句至理名言:“不懂没关系啊,买贵的就行。”
男人无语,扭头看看停在河岸上的虎头奔,沉默半晌,开口道,“我姓陈,两位老板叫我老陈就行。”
他走到大鱼跟前,仔细观察一番,“得有个三十斤吧?”
“差不多!”刘培德提起抄网试了试。
老陈腼腆地伸出手,“三十块钱,行吗?”
“你给我们三十?”
“不,”老陈摇摇头,“是你们给我三十。”
第562章 主动与被动的区别
兄弟俩面面相觑。
“您二位别误会,”老陈一脸诚恳地解释道,“我的的意思是……这一条大花鲢鱼,拿到饭店少说也得一百块钱。如今我也算帮了您二位的忙……能不能给我点儿帮忙钱?”
他看刘培文二人没说话,又指指地上的可乐罐子,恳求道,“要不您扣掉四块钱,给我二十六,行吗?”
“你客气了!”刘培文见状,想想刚才老陈低血糖的样子,咧嘴笑道,“没有你,别说这鱼,恐怕鱼竿儿都飞了,这么着吧,我也没零钱,给你一百行吗!”
“哎呦!”老陈喜上眉梢,连连给刘培文鞠躬,“我谢谢您!老板您发大财!发大财!”
刘培文摆摆手,转头掏出一百块钱递过,“不过我这钱可不白给你。”
“啊?”老陈闻言面露苦涩,“那您这是……”
刘培文递过钱,“我看你也不是常干这个的,说说吧,是不是碰见什么难事儿了?”
老陈闻言,默默接过钱放在胸口兜里,叹了口气,“哎!我们单位组织下岗,把我选上了,我这下岗一个星期了,没敢跟老婆说,天天假装上班,也不知道去哪儿,就往水库边儿逛悠呗。”
“那你怎么饿成这样了?不吃饭啊?”
“别提了!”老陈摇摇头,“我不是想省点儿钱嘛,一天就干啃俩馒头,之前也没事儿,就是刚才钓鱼消耗太大了。”
“实不相瞒,我们家就我一个职工,我老婆身体也不好,我真不敢告诉她,可下月工资在哪儿呢?唉……”
他看着宽阔宁静的水面,自嘲道,“原来我就特别爱钓鱼,就是老婆管得严,总没机会,现在倒是有时间了。”
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总不能真开口说“工人要替国家想,你不下岗谁下岗”吧?
刘培德开口问道:“你就没想着出去找个工作?”
“想啊!谁不想!”老陈一摊手,“可我如今四十多了,上有老下有小,自己呢又是个初中学历,那时候顶替我爸爸进了厂,哪学过什么买东西啊,流水线上面的东西,别处也用不上啊!”
他叹了口气,又勉强笑道,“我这还算好的喽,下了岗,多少还有些补助,买断工龄的钱也有一些。”
“我吧,也是心里难受,其实再不济,还能去工地卖卖力气,只是实在是不甘心呐。你像我原先的战友,后来在东百的,下了岗日子真难过,只能在菜场等着捡烂菜叶子吃,那真是……”
“我听说他们那里,有些夫妻双双下岗,男的就每天骑自行车送女的去、去歌舞厅,然后自己打零工,等到晚上夜深了,再去把媳妇儿接回家……”
老陈抹了一把脸,挤挤眼睛,继续望着眼前的水库,“活不明白啊……”
兄弟俩默然无语。
与老陈作别,三十斤的花鲢鱼扔在了后备箱,刘培文也没了“迷路”的兴致。
回到家,看着眼前三十斤的大鱼,刘培文干脆招呼上亲友们在晴园开了一次“全鱼宴”。
一条大鱼,在马姐的巧手下变成了砂锅鱼头、红烧鱼尾、酸菜鱼片、凉拌鱼皮、鲜汆鱼丸、酥炸鱼条,每一个品尝这些顶级河鲜的人都赞不绝口。
吃饭的时候,刘培文又跟一旁的众人说起了在水库旁的遭遇。
何雨对这种事儿已经习以为常,她抿了一口鱼汤,“我们单位下岗的也不少,情况也是五花八门儿,有些高技术工、资历老的主动要求下岗,人家转头去了私营的单位,工资翻了好几倍,但是更多的还是普通职工,技能嘛有,但真不多。
“但有一点,下岗的呀,还是女的多,但是女的呢,一旦下岗还特别难找工作。可你说一个普通职工,她能怎么办呀?也只能接受。”
她无奈笑笑,“说实在的,我都有危机感了。”
“乱说!”张端放下酒杯,“你可是大学生!真到你这儿了,厂里还有多少人?”
“你啊,不要光看国内,你看看国外呢?”
张端从何雨手里端过她喝剩下的鱼汤,也喝了一口。
“现在谈关贸协议正在关键时候,要是谈成了,以后的出口生意一大堆,不愁找工作,左右就是这几年了。”
他看着一旁又把鱼汤端回去的何雨。
“我为什么说这个,就是过去这些年,好多人捧着铁饭碗的,被单位保护的太好了!总觉得一辈子不愁,动脑子思考未来的有多少?真有见识的早就下海了!现在这一批呢,反而是被推着掉进了海里,这一前一后、主动被动,肯定不一样啊!”
“下海下海!”这下何雨鱼汤也不喝了,抱着胸生气,“下海好,还能都下海啊?你怎么不下海啊?”
“那不是你不同意吗?”
张端一摊手,“今年正搞房改呢,允许搞商品房了!我们这些人出去,一搞一个准儿你信不信!肯定能赚大钱!”
“赚去吧!你就赚去吧!”
何雨气得干脆离席,跑到客厅看电视去了。
刘培文则是若有所思。
1998年的波澜壮阔,远不止夏天的暴雨,在自然与天气之外,下岗潮、下海经商潮、地产元年、关贸入世、金融风暴……一切的一切,汇成了这个风险与机会并存的时代。
很多人不喜欢这个时代,很多人很怀念这个时代。
原本默不作声吃鱼皮的何华抬头看看发楞的刘培文,随口说道,“想什么呢?”
“哦!”刘培文回过神来,笑了笑,“忽然想明白大江大河后面该怎么发展了。”
何华从凉拌鱼皮里挑了一粒花生米,“你那个下半部还有多少没写完啊?”
“还有几章……其实主要就是1997/1998年的内容,毕竟还没过完嘛,很多事情不好说,不过现在我算是想了个差不多,估计很快就能写出来了。”
何华满意地点点头,“艺术源于生活,你这部《大江大河》或许多年以后,也是研究这个时代的材料啊。”
他又看看一旁的张端,“来,咱们爷仨喝一杯。”
三人杯酒下肚,何华劝道,“张端你想下海,不管何雨怎么想,我不反对,不过这其中的风险,你也要自己衡量。”
张端点头,“您老放心,我不是莽撞的人,肯定通盘考虑,要不要下海,也不急于一时,我也得给自己留好后路。”
刘培文心里清楚,张端所谓留好后路,大概率就是停薪留职,或者多找一个后备的工作机会罢了。
不过对于张端打算搞房地产,他倒也表示支持,“现在大家居住条件都还很差,需求肯定是有的,把握住机会,前期做两个小项目,也许就能发展起来。到时候要是缺钱,我可以借给你一笔。”
张端闻言大喜,补充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政策变化,感觉现在终于是时候了。”
刘培文点点头,并没有多说太多。
晚上睡觉的时候,何晴躺在床上,依旧对张端打算下海这事儿有点担忧——具体来说,就是替姐姐着急。
“你说我姐夫他现在一心想下海,能有把握吗?”
“别人我不敢说,你姐夫他肯定是有把握的。”刘培文搂着何晴,低头闻了闻她还有些湿润的头发。
“他们单位本来就跟城建、规划密切相关,这方面的信息、政策、人脉资源肯定都不缺,他下海,不能说有十足把握,至少也有个七成。”
“怎么才七成啊?”
“七成就够高了,做生意,有五成把握就值得尝试了。不过……”
刘培文点评道:“你姐夫这人,小富可期,但是想做大恐怕很难。”
“怎么说?”
“真正认识到这一行潜力的人,估计十年前就已经下海了,然后这十年间摸爬滚打,攒人脉资源,搞定银行和资金来源,等到政策落地,就好比诸葛亮借东风,马上就能火烧战船了。”
“可你姐夫呢?他非要等到政策已经十拿九稳了,才敢下海试试水温,一来没有太大的魄力,二来跟那些真有眼光的人比,缺了十年的积累,看起来下海的时间卡得精妙,实际上在竞争中已经是落后了。”
何晴点点头,“那你还愿意借钱给他?”
“我是借钱,不是投资。”刘培文笑道,“有这笔钱,他启动速度会比预想的快一些,如果项目合适,说不定两三年之后也是个大老板了。”
何晴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我姐偷偷跟我埋怨,说姐夫现在这么想下海,都是你给害的!”
“我?”
“谁让你这么有钱?”
何晴无奈道,“咱们住着四合院,名下还有别墅、公寓、各种房产,更不用说你这些年收藏的文物古董,姐夫平常都看在眼里,说没受刺激是假的。”
刘培文闻言也乐了,“我看你姐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姐夫要是真干事业,她恐怕第一个就要冲上去帮忙。”
夫妻俩聊着天,何晴渐渐睡去,刘培文把怀里的她放平躺好,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胳膊,心里想得却是要不要给那群失落的人们写点什么。
第563章 我努力多活几天
五月末的沪上,下着联绵的雨。
刘培文撑着伞正站在沪上工人文化宫的顶楼天台上。
这座始建于二十年代的古老建筑,如同一艘巨轮,正在雨水中劈波斩浪。
他撑着伞,看着远处的人民公园,四周是一片烟雨迷蒙。
此刻楼下的大厅里,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复赛正在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