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笑,“现在到处都是新闻,说要找出沉默是金来,你还顶风作案。”
我理直气壮,“我们做的是正经事,是有爱心的事儿,自然是一身正气,风都要顺着我们。”
“那好,我陪你一起去,完事儿去菜场买点菜吧,晚上叫兮川来家里吃。”
我欣然同意。
邮局依然是那个邮局,进去的时候,门口竟然有几个电视台记者模样的人,还有摄像在录。
我从他们身后悄然走过,还听到记者口中说着什么“这里就是沉默是金曾经汇款过的一家邮局……”
我明白了,他们是来找我了。
我进去转了一圈,在邮局的工作人员认出我来之前,偷偷溜了出来。
记者和摄影师还看了我几眼,让我从脑袋直接冷到脚跟。
他们还在谈起“沉默是金”的话题,似乎在看我的反应。
他们差点就找到我了。
【9月19日天气多云】
整理最近的工作整理了很久,外面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楼下的狗又叫起来了。
今天必须要把汇款寄出去了。
我给刘老师打了个电话,跟他讲述了昨天的经历,刘老师笑了很久。
“为什么叫‘沉默是金’?”
“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刘老师随口否决了我的解释,“你倒是挺小心,不过你就非得在‘沉默是金’一个名字上面吊死?随便用个别的名字不就不引起别人注意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名字有什么好建议吗?”
“嗨,随便!”刘老师依旧是那么洒脱。
“不叫‘沉默是金’,叫‘风继续吹’、‘春夏秋冬’、‘共同渡过’不都行嘛。”
这下我明白了,原来刘老师是章国荣的歌迷。
【9月20日天气晴】
换了一家邮局,“共同渡过”寄出了他给一些山区孩子的资助。
这一路,畅快得像是忽然撒出憋了一整夜的尿。
【9月23日天气小雨】
好景不长,我还是疏忽了。
有新闻很快报导了“共同渡过”的名字,原因是无论字迹还是汇款地址,都跟“沉默是金”一模一样,一样的撇短捺长,一样的长安街1号。
察海生啊察海生!你的聪明才智呢!我看你是个十足的笨蛋!
无论如何“共同渡过”短期内不能使用了,名字还得继续换。
这次我趁着出差的机会,在津门邮寄了一笔汇款,没什么人注意到我。
我心里却提醒自己,燕京已经不安全了。
【9月25日天气晴、有风】
资助他人就好像在浇溉一朵千里之外的蔷薇,你不知道它是否能开出美丽的花朵,但是你知道,至少它能长出一些刺来保护自己。
今年九月,有一朵花开到了燕京。
这个孩子叫高飞,是刘老师最早资助的那十几个学习很好的贫苦学生之一,他格外刻苦努力,考到了燕京大学。
只可惜现在的大学已经需要自己交学费了,还不包分配。
我告诉他,“资助人说了,可以继续资助你到大学毕业。”
高飞拒绝了。
“我有手有脚,人已经成年,燕京这么大、学校这么友好,总能赚到生活费的,说不定还能给家里寄回去一些。”他个子不高、笑得真诚。
我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我。
“不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他站在未名湖畔,“我想见一见资助我的这位‘沉默是金’,也想以后对他有所回报。”
“他不需要你的回报,只需要你好好生活。”
“但是我需要。”他眼神清澈且坚定。
多好的孩子呀。
九月的风让我想起了刘老师送我的那首歌。
“行吧,我问问。”
【9月27日天气多云】
我叫察海生。万万没想到,“沉默是金”的秘密还是被人发现了。
我跟高飞的对话还是被有心人听到、传播。
而我们当天骑自行车去晴园的办法又太容易被追逐、跟踪……我怎么就想起来跟他骑自行车呢?明明我更喜欢坐公交的。
到了今天,“沉默是金竟然就是刘培文”的新闻报道已经见诸报端。
这位北大学子在知道资助他的人就是他最崇拜的作家之后,他似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人生理想。
幸运的是,往日相熟的邮局工作人员和基金会的同事、领导们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敬佩,以及恍然大悟后的开心。
刘老师也没埋怨我。
“其实被发现是迟早的事,不说别的,咱们汇给南方几个城市的可都是超大额度,虽然都拆分开了,但是总额度加在一起足有几百万,如果这些单位有心,自然能够找到我们。”
既然注定了被发现的结局,为什么当初要秘不示人呢?
一开始刘老师回答得很好,“写文章都要欲扬先抑,何况是人生呢?”
然后他的话就变得魔幻起来,“其实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的花出一些钱罢了。不过现在看来,钱已经成了整个社会最重要的东西,想要再继续当一个沉默而多金的富豪,以后恐怕是很难了。”
我忽然觉得我也很难。
不过想想被曝光的时候,大家关注的都是刘老师,而不是我,我就又高兴起来。
平凡真好,有一种不被在意的美。
我忽然对生活又有了新的领悟。
……
深夜里,察海生合上了书本,悄悄走回了卧室。
钻进温暖的被窝,他伸手抱住身旁的女人。
耳畔传来女人朦胧的声音,“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他下定决心开口道。
“闭嘴,别打扰我睡觉……”
“……好。”
……
对于沉默是金这个名字的暴露,刘培文是有心理准备的,不过还是比他预料的快了很多。
一如察海生记录的那样,蜂拥而至的媒体,让鲁院都不得安宁。
记者们问着重复的问题,得到同样的答案,大家基本都满意离去。
也有一些关系好的人,开口就是角度刁钻。
“刘老师,恕我直言,南方那些记者开始搞事情‘沉默是金’累计捐款上千万的事儿阴阳你只给抗洪捐了两千块钱的时候,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
坐在刘培文对面的李佩瑜一脸意有所指。
“怎么能这么说呢?”
刘培文坚决不能承认,“我之所以用‘沉默是金’的名字来捐款,就是因为每次捐钱关注的人实在是太多。
“再加上很多被捐助的人其实我并不熟悉,我不希望我知名作家的身份影响了他们对这个钱款的判断,我也不希望会有什么农夫与蛇之类的事情发生,所以在我看来,匿名捐款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他声泪俱下地控诉道,“你看这些无良媒体,不仅攻击我卷钱少,还把我匿名捐款的事儿也曝光了,你知道他们对我的生活造成了多大的困扰吗?”
“哈!”李佩瑜被刘培文这番话整笑了。
“你困扰不困扰我不知道,反正我只知道现在那几个记者快成了过街老鼠了。”
原本这些人故意攻击刘培文,就遭到了很多人的反感。
毕竟刘培文可是实打实地捐过几千万的,现在拿人家捐款两千块钱说事儿就是非常无赖的行为——难道刘培文捐过几千万,后面就必须要继续捐几千万吗?这无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但这些所谓记者竟然恬不知耻地反复洗白自己,还拿“沉默是金”的例子攻击刘培文,仿佛在说,你看一个普通人都可以这样,你再看看刘培文,高下立判。
结果现在可好,他们交口称赞的“沉默是金”也是刘培文。
被现实反复打脸的记者彻底没了脾气,而沉默许久的新闻署也终于对这件事儿下了文件、定了性。
几个记者被直接吊销了证照,在行业除名,而当初支持他们发表那些言论的总编、主任们,也一样遭到了严厉批评,报纸更是连续一周在头版头条向刘培文公开道歉。
憋了好久的何晴这下解气了。
她把这七张头版头条剪出来,专门找了相框裱好,挂在了书房的墙上。
长长的一串“对不起,我们错了!”颇具喜剧感。
闹得轰轰烈烈的“寻找沉默是金”的行动以这样的结局落幕,引得无数人震惊的同时,不少原本并不关注文学圈的人对刘培文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而在持续不断的媒体轰炸下,甚至刘培文的很多在售作品的销量都有了不小的增长。
就在这样居高不下的媒体关注度中,十月,《收获》第五期终于上市了。
第569章 从艳粉街出发
十月的盛京已经寒冷起来,吹了一夜的西北风,城市的中心或许还有几分温暖,对于盛京边缘的艳粉街来说,那就跟农村的原野一样清冷。
身下板硬的火炕还没到开始燃烧的时候,外面的寒凉让人不舍得离开被窝。
不过即便如此,双学韬依然起得很早。
今天是星期六,他想了想,还是把校服穿在身上,这校服实在是宽大,穿在身上即使扣上所有扣子,拉上能拉的拉链,还是四处漏风。
穿衣服的窸窣声没逃过外屋母亲的耳朵,她扭头望了一眼,又埋头包起了包子。
“小韬你今天干哈去啊?”
“妈,我去参加文学之友的阅读分享会。”
“啥玩意?”
“文学之友!”他提高音量,“我们语文老师让报的那个,说以后有机会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