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电影里周星驰不再将重点放在搞笑上，而是侧重于情感的表达，其实是妥妥的一部文艺片。
但依旧固执存在的商业化需求又在干扰着他的表达。
“我看你不如继续拍喜剧。”
刘培文劝说道，“但是不要禁锢在无厘头的思路里了。剧本、人物关系都是需要认真打磨、创作的，此外，电影也可以有一个很优秀的主题，让它在喜剧片的框架下有所表达，这样对你来说或许是更好的结果。”
星爷默默地点头，良久才抬起头来说，“多谢你！刘生！没有你，这部片子没法在内地上映。”
刘培文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眼前是一片夜的漆黑，但天亮了就会很美了！”
星爷忽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抿着嘴，缩着脖子连连点头。
……
事实证明，星爷的票房号召力还是很强的。
这部《喜剧之王》，顶着如此完美的名字，又有着刘培文作品改编的加持，愣是在十二月的贺岁档里杀出了一片天。
上映一个月票房超过三千万，可以说这些年买碟围观周星驰的粉丝们，真金白银的掏钱支持了一回。
而对于刘培文来说，在送走了这届高研班之后，他的生活只剩下主动摸鱼和被动摸鱼的区别。
除了固定时间要去关注一下文学之友的招募进度以及1998年中国文学年度小说评选的进度，大部分的时间刘培文都干脆待在家里埋头写作。
在经历了重新修改、补写结尾内容之后，《大江大河》的下半部分终于要完成了。
第573章 你这话也太糙了
何其志拿到大江大河第二部的手稿时已经是1999年的一月初。
《当代》开年的第一期内容正好赶上过年，此刻正在忙着第一期内容编排的何其志，一扭头看到站在办公桌旁有点熟悉的皮鞋，恍然发现桌旁站了个人。
果然，一抬头，就是刘培文笑吟吟的脸。
“哟！培文！稀客稀客！”
他放下手里的笔，拉过一个凳子招呼着刘培文坐下。
“不坐了！”刘培文摆摆手，“十点钟还要去参加中华文学基金会那边年度小说评选的会。”
“出结果了？”何其志关心道。
“哪能啊！”刘培文笑道，“今天才是第一轮专家评审辩论，结束之后就是打分，然后再根据各方面的综合打分做统计，结果怎么也得年后才能出来了。”
说罢，他从包里掏出一摞稿纸摆在桌上，“老何慢慢看，回头打电话吧！”
何其志将他送到楼下，挥手作别匆匆离去的刘培文，他三步并做两步赶紧跑回办公桌前。
二十多万字的稿纸沉甸甸的压在手心，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大江大河：第二部”几个字，让他有一种难得的满足感。
“还得是培文啊，说到做到，一点功夫都不拖延。”
何其志自顾自地赞叹道。
他当编辑已经快二十年了，遇到的作家不计其数，大多数都是毫无疑问的“懒狗”，有的真没什么天分，组稿几年敲不出一个屁来；有天分的如于华、汪硕，尚且能多写点东西，但也拖拖拉拉，总要催个三五次才肯交稿。
而像刘培文这样不用催促，到点就来交稿的，简直如黑暗中的夜明珠一样希少而显眼。
看着到手的稿子，再看看桌子上还没弄完的工作，何其志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工作？玩儿蛋去吧！老子看刘培文的小说怎么就不是工作了！
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打扰我！
他在内心坚定了念头，就开始埋头苦读。
《大江大河》的第二部内容紧接着第一部的时间线继续往下延伸，从1988年一直跨越到1998年。
与改开前世年的小心探索、青涩曲折不同，第二部的内容更加大开大合、跌宕起伏，正应和了这个全民下海，大众创业的现状，九十年代的混乱、骚动、机遇和挫折混杂在一起，让第二部比第一部更让人爱不释手。
第二部依旧是以年为章节的编年体写法，由于距离如今的时代格外近，刘培文的描写刻画格外的细致、真实，其中的情感表达如同陈酿的酒蜿蜒过岁月的喉，让何其志读起来只觉得醇和馥郁、欲罢不能。
他就这样头也不抬，读得如痴如醉，等到朱昌胜来叫他吃中午饭的时候，何其志正看到关键地方。
朱昌胜站在旁边推推他的肩膀，“走啊，今天食堂有红烧带鱼！”
何其志此时正在看雷东宝的部分，读到雷东宝出狱后把小雷家一众领导全部推倒大权独揽，又因为二婚妻子韦春红生不出儿子出轨了长得像宋运萍的冯欣欣，一肚子闷气正没处发泄，也没注意旁边是谁，直接没好气地说道，“滚蛋！别打扰我看书！”
“嘿！”朱昌胜有点儿意外，上去抢过稿子，好奇道，“你个老小子脾气这么大！看什么呢！”
何其志见状正要继续开喷，眼看是朱昌胜，到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他转而赞叹道，“培文上午刚送过来的，大江大河第二部，太好看了！”
朱昌胜笑眯眯地抓着稿子，“好看啊？”
何其志点头，“好看极了！”
“那现在轮到我‘好看’了。”
朱昌胜转头就走。
“啊？那我呢？”
“你？你这不是‘极了’（急了）嘛！”
何其志闻言忍不住吐槽，“这么个好看急了啊？”
朱昌胜不由分说，直接把稿子拿走，在身后何其志的呼喊中放到办公室锁了起来。
“啧！你怎么这样呢！我都快看完了！”
“哎呀老何！吃饭吃饭！不吃饭，你先学老龙啊！”朱昌胜板起脸来，按着他的肩膀，推着他往食堂走去。
何其志想起六十五岁就撒手人寰的龙时晖，再想想自己即将六十岁的年龄，张了张嘴，没说话。
食堂今天的菜色真不错，除了红烧带鱼还有何其志喜欢的苜蓿肉。
打了饭，何其志吃得飞快。
朱昌胜看着他，“医生说细嚼慢咽你是一个字儿都不听啊！”
“谁说的！”何其志端着汤漱口，“我也嚼了，我也咽了！至少听了一半”
朱昌胜在一旁无奈摇头，“我知道你没看完，但是你想想，我还没看呢，我不比你馋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何其志想了想，比喻道，“你打断人看稿的行为，就好比晚上起夜上到一半，你说尿壶满了；新郎官裤子都脱了，你说不让干了；飞机正起飞呢，油路让你断了——反正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朱昌胜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虽然老话常说‘话糙理不糙’，但是你这话也太糙了。”
何其志摆摆手催促，“哎呀，你抓紧吃吧！吃完我上你办公室看去！你中午甭想睡觉！”
“嘿！”朱昌胜乐了，“我这拿的是刘培文的稿子还是你的命根子啊，这么着急。”
“快吃！”
“好好好！”
在何其志的催促下，朱昌胜风卷残云吃完了中午饭，俩人直奔办公室。
把稿子重新递给何其志，何其志也痛快，分出前面一半递给朱昌胜，“你也别闲着！”
一个午休的时间，两个老家伙抱着稿子倚在沙发上展开了一场沉浸式阅读。
下午一点钟，何其志终于看完了，他一拍大腿站起身来，“他妈的，最后这段话写得真好！热血沸腾！”
“别！”朱昌胜伸手求饶，“别念！我求你了。”
“哈哈！我就要念！”
何其志难得逮住报复的机会，干脆站起身声情并茂地朗读起来。
“最初，我们行走，是听从生存的召唤。
“我们摸索着，走出大山；我们摸索着，寻找道路；我们摸索、行走，直至我们感受到了风。
“若非有幸亲历，你可能永远无法想象那种内生的澎湃动力，会成为整个社会的精神。正是无数同路人的筚路蓝缕，终究汇成大江大河，一路向东！”
“无法抗拒就干脆享受”的朱昌胜听着何其志的激情诵读，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不由得怀念起过去的这些时光，不由得思考起这些年一起走过的历程。
文学期刊编辑的工作是形而上的工作，是社会中的象牙塔，但这并不影响他曾经与无数个“宋运辉”、“雷东宝”、“杨巡”、“孔林”打过交道。
无数人的命运，汇成大江大河，一路东流，奔腾不息，这就是时代的洪流，这就是改革的浪潮，这就是这个让人无法遗忘的大时代。
他走到依然沉浸在这种宏大的浪漫中不可自拔的何其志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出去。”
“啊？”
朱昌胜又补充了一句，“等我看完你再进来。”
何其志笑了。
朱昌胜也没让他等太久，等何其志下午把开年首刊的排版结构来了个乾坤大挪移的时候，朱昌胜也终于读完了全篇。
俩人坐在办公室里，朱昌胜对于手里的稿子赞不绝口。
“你说培文到底算是写完了还是没写完啊？”
“啥意思？”
朱昌胜喝了口茶，“故事里的主要人物，其实还可以继续发展，只不过是时间好像走到头了。”
《大江大河》的故事走到了刚刚过去的1998年，但故事中的每一个人都依旧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继续发展、改变，仿佛一切都没有终结。
宋运辉离了婚，选择跟梁思申走到了一起，他熟练掌握国家政策，精准地抓住企业改革机会，在与外资、与领导们的斗争、联合、交流中一步步带领东海走向先进行列。
雷东宝作为乡镇集体改革的先行者，付出了很多努力，带动村子共同致富，却在宋运萍死后暴露了性格缺陷，后来独断专行，性格巨变，无不是因此。
杨巡从卖馒头起步，，经过生意失败、感情失利、对手设槛，一路通过自己努力，成为商场上的能人，可生意越做越大之后却也渐渐自私自利，发展得贪婪而没有底线。
孔林原本是一个抗拒变化的农民，奈何在生活的一步步紧逼下，不得已走向城市，成为打工者，总想着赚够了钱就回老家种地的他，在改开的浪潮里浮沉，成了没办法融入城市，又难以回归乡村的“新市民”。
“一部《大江大河》，就是一部改开二十年的历史啊。”朱昌胜感叹道。
何其志问起了工作安排，“这个下半部，咱们还是分成两期连载？”
朱昌胜点点头，“开年第一期能赶上吗？”
何其志返回办公桌，拿来了正在调整中的版面目录。
“能倒是能，就是长篇原来排了王火的《霹雳三年》和王跃文的《国画》，都说好了的……”
这两部作品质量也相当不错，王火是在茅奖之后拿出的新作品，王跃文这部《国画》更是把官场文学上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那要不往后托一期？”
何其志摇摇头，“老朱，我今年五月就要退休了，这第二部的发表，我还是想把编辑的工作走完，行吗？”
在这样注定青史留名的作品里留下一个编者按，对于干了一辈子编辑的他来说，大概就是最大的荣耀了。
“你退，我就不退？”朱昌胜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