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长篇作品扎堆,水准之上的都有几十部之多,而头部作品的评分也极为相近,最终还是《茶人三部曲》险胜《梦断关河》与《伪满洲国》,这三部作品也成了年度小说评选的前三名。
中篇方面,评分最高的则是漠言的《野骡子》,铁宁的《永远有多远》紧随其后。
短篇方面则是被《清水里的刀子》摘得第一。
而儿童文学方面,郑渊洁的《十二生肖童话》断崖式领先,这部十二生肖童话合集实际上是由12个中篇小说组成的作品集,可以说是1999年最受欢迎的儿童读物。
至于通俗文学,黄毅连载至今的《大唐双龙传》在1999年集结出版,迅速拿下了这个奖项的头名。
年度小说评选走到今年已经是第三届了,从活动流程到颁奖特色都已经逐渐稳定,今年颁奖典礼依旧在天坛举行,而获奖者们手中的金杯如今也被大家戏称为“金殿奖”。
而随着年度小说大奖影响力的持续扩大,高额的奖金、平等的评选打分方式,大量媒体参与,全民互动讨论的热烈氛围都让它成了国内首屈一指的文学颁奖典礼。
至于茅奖,离下届颁奖还早着呢。
忙前忙后处理完现场颁奖的事儿,刘培文终于有时间休息了。
静下心来,他一拍大腿,章艺某拜托的事儿他都差点忘了!
眼看此时都快三月中旬了,刘培文赶忙抓起电话给郭保常沟通了一番。
没过几天,郭保常带着厚厚一背包的剧本来到了晴园。
刘培文接过来,翻看着手里的《大宅门》啧啧称奇。
不愧是自身经历,从人物设置到对白内容,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浪费的空间。
看了一会儿,刘培文放下手里的稿子,“审核怎么说?”
第605章 这首曲子还给你
晴园的书房里烟雾袅袅,郭保常掸了掸烟灰,苦笑说一声,“送了两回了,还是没通过。”
“修改意见呢?”
郭保常掏出一沓纸递了过去。
“培文啊,我这部剧本你是知道的,好不容易前年重新拾起来了,我花了快两年的功夫重新写完,央视那边也觉得没问题,没想到审核还给卡住了。”
刘培文瞥了几眼,主要问题就是集中在抗日和八国联军片段的设计上,可是看看台词,他觉得问题都不算大,惟一就是抗日剧情这段,三爷白颖宇最终的设计上跟自己前世有所不同。
如今白颖宇虽然为了解围,也是虚与委蛇答应了出任商会会长职务,但是他的转变确是在任职之后,故意以暴毙身亡,突出投降派没有好下场,最终故事在灵堂翻转,白景琦立誓不做汉奸。
这矛盾冲突就弱了很多,而且难免有瓜田李下之感。
于是刘培文干脆跟郭保常商量起来,“别的地方我觉得先不用大动,略略修改一下文字,就是三爷之死这段,不够壮烈,人物的转变也不够大。”
“这——”
看着想要开口的郭保常,刘培文抬手打断,“郭导,我明白,你是一心想把自己当年家族故事做一个很好的展现。《大宅门》在你心中,那跟《红楼梦》之于曹雪芹是一样的。”
“可是戏剧冲突和人物形象不足,再加上跟日伪合流,这样展现意义不大,不如改一改。”
郭保常哑着嗓子,“那你说,怎么改?”
“直接把三爷的死安排在出任商会会长的当场!让他现场自杀!用他的死给事情解围,顺便洗刷他的个人名誉。”
刘培文给出了解决方案。
“这……”郭保常闻言陷入了深思。
“这样一来,剧情的压抑时间明显缩短,人物的性格转变更加明显,虽然说一个幡然悔悟为家族考虑的人或许很难这样做,但毫无疑问,这样一改,更好看,人物的品行也立住了。”
刘培文一边解释,一边拉过稿纸飞快地写了起来。
郭保常一看刘培文动笔,也不再说话,凑过去静静看着。
于是乎,在刘培文的笔下,这场戏忽然多了一个“BJ于八爷”。
台上是汉奸王喜光,台下是BJ于八爷,一正一反,两个角色把白三爷夹在中间,台下说着讽刺的风凉话,台上依旧是金钱权势威逼利诱,如此一来,身处风暴中心的白三爷就成了绝对的戏眼。
白三爷一开始看似已经当了汉奸,于八爷身旁的白景琦对话中都是焦急无奈,憋屈窝火,却也只能任人辱骂。
但随着对白层层递进,当白三爷说出那句“就是不能当汉奸!宁可千刀万剐,不做亡国奴!”故事立刻翻转。
与此同时,前面吃东西喝酒的动作也揭开谜底——原来白三爷是当场服毒,足见其性格刚烈。
最终,在他以死明志的行动下,白家赢得了大众的尊重,于八爷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同时这样的行动也让他们彻底与投降派划清了界限。
至此,一场群像大戏,在白景琦抱着白三爷的尸体走出会场而告终。
刘培文写到这里,又拉出郭保常剧本的最后部分,直接删掉了原本的几场戏,把剧情直接过渡到了白景琦最终的誓言的段落。
至此,故事已经发展到了矛盾和情绪的最高峰,至于如何处理这看似无解的局面,就不是这部剧要考虑的问题了。
“郭导,你看这样如何?如此一来,情绪连贯,积极向上,到时候我陪你一起跑一趟,我看过审也就问题不大了。”
郭保常捧着手里这几张纸,感觉比金子还珍贵。
刘培文这么一改,虽说删掉了他几乎所有最后交代人物命运的段落,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样一来,情绪、态度都对了,整个剧集的精气神也拔高了一层。
尤其是看到最后白三爷倒在白景琦的怀里,俩人说着那句《挑滑车》里的经典台词“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郭保常竟是自己都觉得有几分泪目。
一句串起整部剧的台词,在这里再次出现,毫无疑问充满了象征意义。
“高!实在是高啊!”
郭保常连连赞叹,“培文你改之前,我还担心,现在看来,我是多虑啦!你这修改的部分,这才是戏剧,这才是气节!好!”
刘培文笑着摆摆手,“其实郭导你未必想不到这样处理,只不过你身在其中,总是想着要还原当初记忆中的那个‘白家老号’,总是想着把当初那些人的命运呈现出来,所以不愿意这样处理罢了。”
“惭愧!惭愧啊!”
郭保常一脸羞愧,“我经常逢人就讲,我为了这部戏几经波折,付出二十多年的心血,几次成篇又最终毁掉,总觉得自己是亲历者,写出来的故事自然是家族与历史交织的史诗。
“可是现在你这么一改我才明白,我也是有些着相了,反而不能站在戏剧创作的角度思考问题。你改得好!我要谢谢你!”
俩人修改完了稿子,已经快到中午。
郭保常本打算请刘培文出去吃饭,刘培文却摆摆手,“不忙,郭导,你这部《大宅门》,我有首曲子送还给你。”
“哦?”郭保常站起身,“真哒!”
他心情激动,倒是没在意刘培文说的是“送还”,只当刘培文是口误。
刘培文笑着站起身,走到了墙上挂着的那把京胡前。
伸手轻抚着琴弦,刘培文讲出了当年的故事。
“我出生于中原水寨,我们那里最有名的人,就是袁世凯。而我的这位姥爷张白驹,也是伴随着袁世凯起势的旁系家族。
“我的姥爷张白驹,他前半生荣华富贵,琴棋书画好不快活;后半生穷苦飘零,却把一切都捐献给了国家,所幸晚年平淡幸福。当时见面后,他送了我一把京胡,我有感于此,拉了一首曲子,名字同样叫《大宅门》。”
郭保常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激灵,仿佛灵魂里有一道光照过,整个人都觉得非同寻常。
“既然名字相同,加上人物背景也有重叠,我觉得这首曲子送还给你再合适不过了……嗯,歌词也顺便改一下,得配合咱们主题。”
刘培文说到这里,抬手取下了京胡。
“这把京胡虽然保养得当,但实际上自从我姥爷去世之后,我就没有再拉过一次……”
他抬头看看眼眶有些泛红的郭保常,“郭导,您坐下,我慢慢唱给您听。”
“哎!哎……”郭保常连连点头,拉了凳子坐在一旁。
此时的书房内寂静无声。
刘培文抚触着京胡,忽然想起张白驹去世的那个夜晚,当时是四月吧,距今已经多少年了?
当年我借这首曲子送给姥爷,如今也到了该还回去的时候了吧。
他长出了一口气,抖擞精神,琴弦抖动,高亢的声音刺破房梁。
“由来一声笑,情开两扇门
乱世风云乱世魂!啊……
平生多磨砺,男儿自横行
站住了是个人!嗯……”
开场这一段,郭宝昌坐在那里已经听傻了,白景琦笑着降世,是他对于原来家庭这个乐字的隐喻,此时听到歌词“由来一声笑、情开两扇门”竟是如此贴切,整个人都止不住的动容。
随后乐曲的风格陡然一变,京胡拉出的音乐愈发慷慨激昂。
“有情义有担当/无依无傍我自强
这一身傲骨敲起来铮铮的响
有情义有担当/无依无傍我自强
集百草要让这世界都香……”
这段歌词浅显易懂,却格外有精气神,郭保常耳朵听着,手指止不住地跟着节奏颤动起来,心里却是早已飞到了自己而是听着养母讲述大宅门里故事的那些岁月。
不知何时,乐曲再次沉郁顿挫,刘培文口中的歌词也再次转换为开头时那样的意蕴深长。
“无悔一腔血
有意济苍生
百年风雨大宅门!”
声音间歇,京胡依旧拉着熟悉的节奏,仿佛在应和着声音停止后的余韵。
此刻郭保常已经听得眼泪直流,几十年的人生遭遇,几易其稿的艰辛创作此时此刻都融汇在这一曲《大宅门》里,唱成了他浓浓的情殇。
如此戏曲风格浓厚的歌曲,对于由衷热爱戏曲行业的郭保常来说毫无疑问是巨大的惊喜。
剧本修改、歌曲问世,郭保常在这一日之内经历了悲喜交加、感激涕零吗,复杂的情绪甚至让他感觉这一天过得不太真实,直到刘培文再次把京胡挂起,才恍然开口道,“培文,这曲子……”
“曲子是送您的!随便用!”
刘培文笑道,“我这个毕竟是灵机一动,不专业,回头我再录一遍小样给您送去,到时候您找专业人士重新演绎一下。”
“好好好……”看到刘培文话里考虑妥当,郭保常连连点头。
几日之后,当俩人再次出现在广电大楼门口,这次郭保常信心十足。
果不其然,刘培文打了招呼,再加上关键剧情的修改,这次的审核过程异常顺利。
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刘培文还顺道去拜访了一下田丛明。
谁料田丛明一开口就是拒绝。
“我说培文,咱们交情归交情,你要是为了上午的事儿来的,那就免开尊口。”
第606章 他可太明白了
看到田丛明板着脸,刘培文反而愣了。
“上午?上午什么事儿啊?”
田丛明见状,脸色立刻有了几分轻松,“不是啊?不是就好!来!我给你倒茶!”
“什么不是,您别划拉过去啊!”
这一番推拉,直接把刘培文的好奇心给挑动起来了。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耍赖,“您不说我可不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