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55节

  从百花深处出来,一路沿着地安门大街往东,直到东四再往南走,刘培文在冷雨中足足花了快一小时,才骑到新侨饭店。

  把车子停好进了楼,脱掉雨衣,刘培文只觉得自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低头看看,衣服裤子湿了一半,每走一步鞋里都往外冒水。

  好在酒店的服务人员递过了一条毛巾,刘培文边擦边往六楼赶。

  今天的会议定在新侨饭店的会议室,主题是“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问题讨论会”.

  此前刘培文以为没自己啥事儿,结果文艺报在组织会议的时候还是上门去约了自己。

  想想在场诸多熟人还不知要面对怎样的情景,他自然是点头答应了。

  悄无声息地推开会议室的门,刘培文发现自己真的来晚了,已经有人在发言了。

  看到刘培文进来,邓有梅招了招手,指了指他旁边的座位,刘培文走过去一看,正是自己的名牌。

  一屁股坐下,刘培文缓了一会儿,打量起参会的人们。

  汪增其没来,章广年、王濛、邓有梅、冯冀才、李拓、程建功都在,他还看到了高行建的名牌,此刻高行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对面还在照本宣科的主持的冯木,旁边章广年面无表情,刘培文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此时说话不便,刘培文只好从包里拽出湿了个角的本子,写下四个字推到一旁的邓有梅面前。

  “什么情况?”

  邓有梅拿过本子,写了一句话。

  “既不道歉,也不解决问题。”

  刘培文心下了然。

  本来章广年主张要求开这个会,是让文艺报的人都拉出来,加上王濛这些人,给现代派的批评事件定个调子,不要再搞大批判,把批评的方式转变为讨论。

  然而现实是,文艺报里安排来的人,都是中立派,讲了一些没用的空话。包括主编冯木在内,都只强调要坚持现实主义写作,其余一概不提。

  然后根据流程,到场的作家、评论家们也要一一都针对会议主题发表看法。

  所有的人说的话都不怎么深刻,即便是王濛、高行建这样的引领者,也照样敷衍一番了事。

  这场会议,从一开始,所有人就都在等待它的结束。

  章广年面无表情,心中却满是叹息,也闪过几分后悔。

  自己凭着文协同龄的身份和职权,他强压下文艺报的批判声音,又安抚了尝试现代派的作家们的情绪,试图用自己的能量来压制一切的发生。

  可这似乎没起任何作用。

  此时发言轮到了邓有梅,他照例发表了几句对现代派的借鉴是工具,现实主义的道路是要坚持之类的废话。

  此刻会场就剩下刘培文没发言了。

  主持会议的冯木默然地等待邓有梅发完言,开始继续主持流程。

  “好,下一位发表评论的是刘培文,请谈一下你的看法。”

  “关于现实主义,我是这样思考的——”刘培文正准备胡诌几句,却忽然听到会场的门被大力撞开。

  “砰!”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闯了进来。

  “同志你不能随便乱闯……”

  跟在后面的是两个服务人员,手刚搭在男子肩膀上,就被他再次挣脱。

  “别拦我!我要参会!我也有发表意见的权利!”

  他挥舞着双手不让别人靠近,一不小心却自己把满是水滴的眼镜打飞老远,正巧滑到了刘培文脚下。

  “刘希成!你干什么!”冯木站起身来喊道,面色不虞。

  来的人正是文艺报的编辑部主任刘希成,也是文艺报内举起批判现代派大旗的旗手。

  本来这次开会,就是章广年施压下的结果,所以冯木本着保护刘希成的想法,没有让他参加,如今看到他闯进来,自然不爽。

  “凭什么?”刘希成根本不回答问题,而是大声质问道,“凭什么撤我的稿子?凭什么不让我参会!这是包庇!赤裸裸的包庇!”

  “刘希成!你胡言乱语什么?撤稿是因为你的稿子内容不对!你不要随便扣帽子!”

  章广年也坐不住了,稿子确实是他要求撤下的。

  11月份的文艺报上,刘希成原本要发表一篇批判“现代派”的稿子。

  在文章里,他直接把“现代派”视为“病态的”、“变态的”、“悲观主义”的“资产阶级文学”。其论证十分简单粗暴:“难道是我们的思想不够好,一定要用西方这些腐化的东西取而代之吗?”

  这种把尝试现代派写作技巧的作家直指为反社会的言辞,章广年自然是不同意的。

  且不说内容上的巨大问题,单是这种批判式的、搞运动的粗暴方式,肯定会引发更大的矛盾与割裂,更是章广年不愿意看到的。

  面对冯木和章广年的叱责,刘希成显得不屑一顾,“我就要说!腐朽就是腐朽,用再精巧的技法,也是腐朽!”

  一旁的服务人员见到这些人彼此认识,干脆识趣地关门离开。

  你们闹去吧,我们这些上班的犯不上。

  刘希成痛快完了,看到众人都不搭话,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被无视了。

  怒火从心头涌起,他干脆大骂起来。

  “说什么学习技巧,写自己的故事?你们到底谁写出了好故事、好作品?

  “我告诉你们,今天谁来了我也说一句,现实主义才是唯一的正道!

  “像你们这些蝇营狗苟的人,总是想玩点奇技淫巧,一个个把自己没意思的小说包装成什么新颖的玩意儿,呸!我看着都恶心!”

  一顿发泄,刘希成才觉得内心舒爽。

  看着依旧是无言的众人,此刻他的心情也变成了‘这群人恐怕都被我镇住了吧?’

  此时,略显模糊的视野里,一个斯文的青年走到他身边。递过他那副戴了多年的眼镜,上面的雨水已经擦干净了。

  刘希成也不客气,接过来就戴上,瞬间觉得世界清晰了很多。

  再看眼前的青年,此时正面色平静地看着自己。

  “说完了吗?”刘培文问道。

  “说完了又怎么样?没说完又怎么样?”刘希成嘴上依旧不饶人。

  “如果你说完了,那可就该我说了。”刘培文平静的声音下,似乎藏着一座火山。

  “呵!”刘希成嗤笑一声,没有说话,却也不离开。

  他就是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又有什么话可说。

  “这位刘希成同志说现实主义是正确的道路,我认为没有错。”刘培文缓缓说道。

  “而西方现代派的一些内容,确实也存在问题。”

  “哈!”刘希成面带嘲讽,“现在知道认错了?晚了吧!”

  “不晚啊,怎么算晚呢!”刘培文笑道。

  看着这个面带微笑的青年,刘希成忽然有几分羞恼,他觉从对面青年的眼神里读出了一股轻蔑。

  “你什么意思?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在袒露自己的无知罢了,所以我干脆配合一下你。”

  “我无知?”刘希成笑了,“你们这些大作家、老领导,吵着嚷着搞现代派搞到现在了,有什么收获?能获得广泛认可吗?就凭那几个意识流的小说?有多少读者?我们经典的现实主义作品又有多少读者”

  “唉!”

  刘培文叹了口气,“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邀请你来参会了。”

  “你什么意思?”刘希成怒道。

  “对现代主义的探索,走到如今不过两三年时光,拿它的成就跟现实主义作品几十年的积累作比较?亏你说得出口?你怎么不让三岁小孩上擂台跟成年人打拳呢?”

  刘培文不留情面地继续斥责道,“像你这样一开口就是你们、我们,非要搞对立的人,能有什么水平?还妄言‘我们现实主义文学’,这其中,哪一部是你的大作?”

  “评论就评论,你扯作品干什么?你问我有什么作品?我还要问你有什么作品呢!”刘希成恼怒道。

  “在下不才,《步履不停》是我的作品。现在到你了?”

  “你!你是刘培文?”刘希成哑口无言。

  “算你厉害!”

  步履不停优秀的故事内核和对家庭情感的探索,是评论界公认的优秀,哪怕是意识流小说,刘希成也无话可说。

  一句算你厉害,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但他马上就又有了新的托词。

  “但是!就算你写出了《步履不停》,那又怎么样?

  “我不否认这部小说的优秀啊,但是在我看来,这种优秀是故事本体的优秀,是情感表达的优秀,跟你所谓的现代派技法没有什么关系!”

  好家伙,作者懂什么写小说,懂小说还得是你们这些搞评论的是吧!

  “哦?”刘培文扬了扬眉,“你的意思是说,一部文艺作品,之所以好,单是好在其内容,而不在于技巧,对吗?”

  刘希成谨慎看着对面刘培文带着几分戏谑的面庞,下意识地觉得这个问题肯定埋着地雷。

  但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他却不愿意低头。

  这么多人看着呢,如果他想要成为那个勇于批驳现代派的排头兵,如果他想借此成为大众认可的文学评论家,那么他必须硬着头皮冲下去。

  “没错!就是内容!”

  “好!”刘培文鼓起掌来,“我为你的勇敢献上掌声。”

  一旁的邓有梅看得直想笑,却只能憋着不敢出声。

  而站在远处的冯木,则是脸都青了。

  这个刘希成在说什么胡话?批评现代派自己批出毛病来了?不需要技巧这种话也敢承认?

  说实话,冯木对于王濛他们搞所谓的现代主义作品的研究和探索,并没有什么偏见,他是唯作品论者,无论哪一种方法,能实现文学上的创新,能收获广大读者和评论家的认可,那就是好作品。

  就像后世的程序员们,不管你把代码搞成什么屎山,只要能跑起来,那就行。

  无奈形势比人强。

  上面有尚书级别的领导公开反对,他能怎么办?

  面对章广年这样一个同样级别很高的领导,他又能怎么办?

  中立的他只好看着文艺报成为了双方争论的阵地。

  此刻的他,只希望刘希成别继续大放厥词,不然这个会开完,说不得文艺报都要解散了。

  此刻,刘培文继续问道,“你说文学只看内容不看技法,那我问你,《沁园春·雪》为什么是一首词,而不是现代诗呢?”

  刘希成不说话了。

  为什么是词,那是因为写作的时候,就是按照词牌格式韵律创作的啊!

  可这词牌规则、韵律安排,难道就不是技巧了吗?

  “说到底,现在大家对于现代主义的探索,是为了给文学写作寻找新的工具。”刘培文定义道。

  “就像我们的前辈们为了创立国家而寻找思想与理论的工具,因为只有以先进的思想、方法、理论为工具,才能走在时代的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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