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跟这次的小说有关系!来来来!”刘培文搭着刘振云的肩膀,把他拽到书房。
此刻书房只有一盏台灯,暖黄的灯光下,刘培文理了理自己整理的书稿,递到刘振云的面前。
“这是?”刘振云心情有些激动,他大概明白自己即将看到什么。
这可是决定一次大论战走向的东西。
“今天写的大纲和列举的问题。你先看看。”
刘振云却是一脸严肃地对刘培文说,“培文,你这时候让我看,就不怕我出去传了别的消息?”
“嗨,振云啊,这只是草稿,无论谁看到,我也无所谓,再说了,这部小说,对你我有特殊意义,所以我才特别想让你给我提提意见。”
“特殊意义?”
刘振云将信将疑地接过草稿。
大纲并不算长,只有四五千字,规划的是故事走向和叙事结构。
故事以一个调查员“我”的视角切入,用一场调查报告的叙述形式,通过调查视角描述故事中底层与高层人物的各自演变,并将其中的大小事件进行并置叙事,用现代主义的技法,完成对于这个民族史诗故事的描写。
刘振云看到开头,立刻就明白了刘培文所说的特殊意义。
“1942年的大饥荒啊!”他叹息道,“这个事儿,我还真说得上来。”
刘振云是延津县人,在当时的那场饥荒之中,属于受苦难最多的地方之一。
与刘培文老家所在的水寨不同,当时延津周边是首当其冲的灾民爆发地点。
“我所知道的消息,主要来自于我的母亲……”刘振云把草稿递还给刘培文,开始讲述自己所知道的故事。
苦难的开端要从抗战爆发后的第二年说起。
兰封会战之后,中原大地成了日军与国军相持的战场。
随着北方大量的流民被迫涌入中原大地,原本中原脆弱的生态平衡立刻被打破。
而日军与国军还都在这片土地上不停地征调军粮。
1942年七月时,中原大地已经是天灾、人祸、战乱、军阀…各种崩溃要素集齐。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旱情之后,庄稼颗粒无收,再加上蝗灾过境,豫北原本勉强糊口的农民瞬间破产,成了无粮果腹的流民。
只用了一个月,流民的规模就扩大到了二十万人。
他们或携家带口围在大城市周围乞讨,或干脆结成民团流寇,冲到每一处尚有粮食存储的寨堡里抢夺生存的机会。
那些被抢夺的人,最终也只能被迫加入他们。
到了1942年底,整个中原地区,流离失所的逃荒者已经接近四百万人!所过之处,草木树皮都被扒得一干二净。
饥饿让人盲目愚蠢、让人变成冲动的野兽、让人卑微到尘埃里,只求啃食最后的生存机会,无数的人间惨剧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升腾,交织,把中原大地彻底化为一首人类的悲歌。
即便如此,到了1943年初,国军依然在中原累计征收了三亿四千万斤小麦作为军粮。
这样的军队和政府,该杀!
书房里,两个中原儿女说到最后,都是放声痛哭、久久难以从中抽离。
临走的时候,刘振云依旧是双眼通红,他吸了吸鼻子,郑重的说道。
“培文,这篇小说一定要好好写,你需要找什么人、找什么资料,我来帮你!我帮不了的,我也去找人帮你!”
随着小说创作的开始,刘培文开始变成一个疯狂忙碌的人。
他每天奔波于图书馆、档案馆查阅各种史料信息,又通过刘振云的帮助约见到不少有亲身经历,且身在燕京的中原人,与他们深入交谈,与他们一起抱头痛哭。
如是半个多月的时光,随着会议赌斗内容的传播,和刘培文各处查找资料的动作,整个燕京的文艺圈子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刘培文在创作一部前所未有的作品。
集现代主义的技法与宏大沉重的民族史诗为一体,艺术成就将会非常高。
有些事情,其实不用做到最后,仅从一些管中窥豹的经历,你就能感受到它是否能够成功。
这一个月,百花深处34号总是静悄悄的,少有人去打扰刘培文。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要完成一部这样的作品,难度可想而知。
可一旦成功,其中的价值,也将高得离谱。
无数人都在翘首巴望着,等着这部作品被刘培文拿出来,在世人面前亮出它的真身。
故事内外,无数的人都在期待着一个大结局。
这部注定不凡的作品,终于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划上了句号。
这是一个清晨,奋笔一夜之后,刘培文为故事画下了句点。
此刻他正在写作品的后记。
【小说完结的时候,是一个清晨,我并无太多欣喜,更多的是掩卷长叹,泪流满面。
巴尔扎克曾说:“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
我想这句话之所以能够被小说家们奉为圭臬,就是因为会有无数像《1942》这样的作品不断出现。
它们用一个个故事为历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写下丰厚的注脚;它们撕开无数人间悲喜的帷帐,让发生在过去时空的某种真实,在这一刻通过文字重新回归到我们身边。
这种滋味并不一定让人觉得好受,但我想它一定是有意义的。
而恰是这种意义,成了我们前赴后继所追求的东西。】
第84章 刚写完就被要走了
十二月的第一天,距离当初下定赌约的日子还有一个星期。
刘培文用了两天反复检查、调整内容细节,终于觉得没问题了。
小说全文20万字,以调查员“我”的视角,以地主“老太爷”为主角,用调查报告的形式,记录了逃荒第一天到一百五十天的各种故事内容。
改完小说,刘培文直接把自己扔到床上睡了一整天。
第二天,神完气足的他跑到人民文学编辑部,跟李清全打了个招呼,直接带着稿子走进了章广年的办公室。
一沓厚厚的稿纸放在桌上,章广年眼神中的期待是掩饰不住的。
“写完了?”
“嗯,写完了。”
“只可惜我不能先看了。”章广年叹息着摇了摇头。
“啊?”刘培文有些意外,“我都送来了,你不看?什么意思?”
章广年摆摆手,“不是不看,而是我得先把稿子送到另外一个地方,有人要先看。”
说罢,他用手往墙上的燕京地图的某处指了指,刘培文瞬间了然。
“怎么还惊动了领导?”他惊讶地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章广年笑骂道。
“可能你对闹出了多大的动静,根本没有概念。我这么跟你说吧,你俩赌斗的事情,不少文学评论的期刊和报纸都已经报出来了,批评声音很多,不少人都觉得儿戏。
“但事到如今,无论是不是儿戏,这都不是文艺界自己的事情了,燕京乃至全国,很多人都在等你的稿子,包括领导。
“他也要看看这稿子的成色,再做决定。”
说罢,章广年先是打了个电话,然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档案盒,把这几百张稿纸整理好封装起来,又让刘培文在档案盒上签了字。
不多时,就有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斯文男人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跟章广年和刘培文打了个招呼,男人拿着档案盒离开了。
此地只留下章广年和刘培文面面相觑。
“也罢,你要不先把故事大概给我讲讲吧!”
章广年的眼睛里的渴求和好奇早已拉满。
等刘培文把故事讲完,章广年的眼睛里只剩下泪水。
“真是个好故事啊!”章广年叹息道,“你这部作品,说不定真的能改变现在的批判形式也说不定。”
刘培文耸耸肩,本来他赌斗的时候,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多人愿意用名誉为他担保,现在想想,要不是被逼到这个份上,他可能也不会如此努力的想把这篇故事写到完美。
辞别章广年,他又跑去后面楼上的当代编辑部找何其志。
此前温居的时候,何其志跟他提了一嘴《黎明之前》还要加印的事儿,如今过去一个多月了,刘培文终于有机会过来问问。
“上次印了十万,当时还觉得卖完要等等电视剧的热度,没想到三个月就售罄了。”
何其志一遍夸赞着,一边递过一张稿费单,“这次社里决定,直接加印20万册!”
“有这么好卖?”刘培文自己都不敢相信。
如今虽说是文学盛世,全民阅读,但是毕竟书籍的价格相比工作收入不算低,即便是优秀的文学刊物,一年能够卖出个几万册,也就很不错了。
《黎明之前》三个月十万册售罄,足见其销售潜力。
“我说你啊,有没有在写一本谍战题材的打算?”何其志打趣道,“夸张点说,这种书你写上几本,真宣布封笔,也够你吃一辈子的了!”
“封笔是不可能封笔的,”刘培文笑着说,“我可没打算弃子认输。”
“这么说,你这是写完了?”何其志扭头从窗户上望向前楼的方向。
这种无论质量如何,都注定要在文学史上留下一笔的小说,当代是争不过人民文学的。
没办法,双月刊在时效性上,确实不如月刊。
人民文学的12月号即便20号就要发行,依然敢于留出位置等这篇内容,当代也做不到。
“写完了,但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表。”刘培文面色古怪。
“不会吧?”一旁的龙时晖惊讶道,“你这篇小说关系重大,章主编不可能拦着不让发啊!”
“真不给发,我们给你发!”何其志趁机蛊惑道。
“那倒不是。”刘培文摇摇头,把在章广年办公室发生的事情讲了。
一办公室的人面面相觑。
“这下真闹大了啊……”何其志一屁股坐下,喃喃道,“培文你要么原地飞升,要么就是万劫不复啊。”
“可不是嘛,我如履薄冰啊!”刘培文打趣道,“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
一群人闹哄哄的聊了半晌,却也都没什么好办法,这种事儿还能咋办,等呗!
辞别了当代的编辑们,从编辑部走出来,刘培文看了看稿费单。
又是五千块进账。
前途未卜的困惑和陡然富裕的腰包,都让他购物欲爆棚。
去银行把钱存了,刘培文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晚上,他拿出新买的砂锅,给自己支了个羊肉锅子。
拿出小炭炉,把木炭码放好用木条引燃,然后就弄砂锅。
白菜打底,铺上冻豆腐、粉条、最上面码上厚厚的羊肉片,再把把砂锅坐在炭炉上,大功告成。
坐在树下,刘培文守着咕嘟咕嘟冒泡的探炉,认真筹划着自己的花钱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