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们目前还是要把目光落实到写作技巧上来……”
一群人开始热切的讨论如何定义和表达“先锋文学”的概念,就这样说到了日暮西山,才依依不舍的道别离去。
从王濛家出来,下了楼,看到刘培文潇洒的跨上了摩托车,邓有梅的眼睛瞪大了。
“培文!你这是换摩托啦!”
他凑到近前,伸手摸了摸摩托光滑的油漆和宽大的皮坐垫,“真好看啊,什么时候买的?”
“嗨,这个月把《1942》写完了,我就去买了,现在后悔啦!今天把我冻得不轻!”刘培文半真半假地说着。
“后悔?能花两三千买后悔的人可不多。”
邓有梅笑了笑,“你一个大小伙子,又是皮衣又是皮手套、护膝,还戴这么厚的头盔,就这还冷?”
“怎么不冷?要不我拉着你试试?”
“去你的吧!自行车也挺好!”老邓自然不上当,蹬上车摆摆手走了。
刘培文耸耸肩,也骑上摩托回家了。
嗯,确实不能骑太快。
一路骑回百花胡同,天已经有些擦黑,推开门,他把摩托车推进去放好,扭头进了厨房。
白天出去了大半天,土暖气被他掩住了盖,如今回来一看,只剩下几块炭奄奄一息地散发着热力。
跑到倒坐房铲了一筐子炭,重新把土暖气烧得烈火熊熊,烧了壶热水,在炉边呆了半晌,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他才转身去了书房。
1982年迈入尾声,他盘算了一下,今年一共写了《步履不停》《没事偷着乐》、《甜蜜蜜》、《1942》四部作品,哦对了,还有一部用笔名“务虚子”写的《一代宗师》。
这两年我是不是太勤奋了?
他自我反思了半天,不过想想即将爆发的稿费,又开心地不行。
对了,明天还得去人民文学领稿费单!
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口有开锁的声音。
从门后摸出根棍子,刘培文小心翼翼地往前探去。
窸窸窣窣半天,门终于被打开了。
推开门,一个瘦瘦的身影迈步进来。
“树根?”刘培文惊喜的扔下棍子,“你怎么来了!”
自从上次刘培德去参加了什么研究项目,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弟弟了。
仔细观察了一番,他发现刘培德显著变白了一些,但是人却也瘦了几分。
“项目结束了,刚从外地回来,车进了城里,我想着过来看看,就没回学校。”
“正好还没吃饭吧?等等我做点饭去。”
两兄弟进了厨房,刘培文忙活了一会儿,一盘子醋溜白菜,又炒了个辣椒炒肉。俩人一人端着一大碗热汤面,就着菜埋头吃了起来。
“你不才大二吗,参加什么项目,怎么还跑到外地去了?”
刘培文夹起一筷子五花肉塞进嘴里,随口问道。
“不让说。”刘培德摇摇头,“不过我在里面就是做点写写算算的活,具体干什么我也不懂,都是听老师的安排。”
这倒是跟刘培文预想的一样。
“这次回来总不会再去了吧?”
“老师说今年没事儿了,我也不知道还去不去。”刘培德看起来确实饿得不轻,一大碗面条三下五除二被他喝了个干净,又去锅里挑了剩下的,扒拉了点辣椒汤,继续吃了起来。
俩人把饭菜吃了个干净,刘培德去刷了碗。
吃完饭,兄弟俩一如在老家时一样,窝在书房里看书。
刘培德捧着本数学讲义看了半天,忽然来了一句,“哥,你说我要是去参加项目,好几年不回家,我爸妈能同意吗?”
刘培文这会儿正在看这一期的人民文学,闻言抬起头看着弟弟。
刘培德的眼神里有几分迷茫。
几年不回家,什么项目,总不会是……他脑海里闪过了前世自己知道的那些著名的军工项目。
“树根,你这次去,觉得收获怎么样?”
“很好啊!”刘培德的眼睛亮了,“虽然也不知道项目具体是干啥,但有数不清的数学问题需要解决,只要肯想办法,总还是有希望解决的,虽然感觉就是换了个地方天天解题,不过题目还挺有意思的,就是……”
“就是什么?”
“真要是毕了业几年不回家,我怕我爸妈受不了,也怕…也怕大家都把我忘了。”
“你是怕田小云把你忘了吧?”刘培文调笑道。
看刘培德不吭声,他又说道:“你现在上大学,先学习学习看看呗,等毕业了,真不想去再说嘛。”
“嗯,其实我觉得这种日子挺好的,比上大学可充实多了,给的补贴还高!”
说起补贴,刘培德眉飞色舞,“我这一个月足有八十块钱呢!去这三个月就给了二百四。”
“嚯!高薪啊!”刘培文有点惊讶。
“哥,我刚才进屋可看见了,那摩托车真漂亮啊。”刘培德想起刚才在门洞里看到的摩托,一脸神往。
在他的印象里,李寨的书记都没有摩托。如今在燕京,骑摩托的虽然有,但也不算多。
“想骑?”
“我哪会骑摩托啊!”刘培德摇摇头,“你都有摩托了,自行车卖我得了。”
“你真要买?”刘培文眨眨眼。
“嗯。我算上之前的补贴,加上这几个月发的钱,手里有三百块钱呢!”
“那行!一百块钱骑走!”
“你是我哥吗?也太黑了!”刘培德不干,“再说你都骑了一年了,买的时候才一百七,我最多给你八十五!”
“90!少了不干啊!”刘培文随口还价,“要不我一个月两块钱租给你,怎么样?”
“租?”刘培德想了想,“四年就是一辆车钱啊!我还是买吧,等毕了业说不定还能卖给学弟。”
兄弟俩掰扯半天,最后刘培文收了88块钱,刘培德拿到了车钥匙。
暖气片烘得屋里热乎乎地,兄弟俩聊到了半夜,才各自睡去。
第二天,刘培德喜滋滋地骑上自行车溜了。
刘培文则是穿戴整齐,顶着寒风去了人民文学编辑部。
“你可算来啦!快快快!”
进了编辑部,李清全大手一挥,旁边同事提着两个大麻袋放到了刘培文面前。
“培文,这些信留给你保存吧!”李清全语重心长,“编辑部真放不下了。”
“这不才发了一个星期吗,有这么多信?这比上次《没事儿偷着乐》还夸张吧?”刘培文掂量了一下麻袋的重量,有些咋舌。
“你以为呢?”李清全喜气洋洋。
刘培文翻出一摞信,打开看了六七封,几乎所有的来信都是清一色的“差评”。
无他,真的,太刀人了!
从小说一开始坐拥寨堡,到儿子死掉,再到后意外憋死孙子,“老太爷”完成了从地主到流民的转变,而再也不敢吃肉的小姑娘,其背后的隐喻,也让人泪断肝肠。
随便翻开一封信,来信的人都在诉说自己阅读这篇小说时的痛苦。
书里有情有义的人们,就这样一个个前赴后继的倒下,在灾难与人祸交织的时代,活着都需要奋不顾身的勇敢。
刘培文默默地把麻袋扎好,准备扛回家去。
“自从稿子给送回来之后,大领导看过的事儿都传遍了,多少人都等着看呢!这一期起印就是两百万册!要不是一月份就打算出单行本,这起印量至少还得再加几十万。
“再说了,你这稿子水平真是高啊,排稿的时候,我看了一个通宵,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而且后劲儿特别大,好多场景在我脑子里绕啊绕,就是绕不出去!”
刘培文闻言点点头,《1942》作为一部描述苦难的小说,催人泪下的情节实在是太多,别说李清全,自己每看一次都要难受半天。
“对了,稿费单!连单行本的一起给你!”李庆全从抽屉里掏出两张早已准备好的稿费单递过来。
作为前所未有的“超规格”待遇,人民文学给《1942》开出了千字12元的高额稿费,还有首印20万册的超高印数。
20万字的小说,光稿费就是2400元,再加上印数稿酬的4800元,足有七千多元。
领了稿费单,刘培文又去存了钱,这才又回到百花深处34号。
看着摞在墙角的一大堆来信,他陷入了深思。
难道以后还得买个房子放信不成?
第87章 与风一起离开
步入一月,刘培文终于回到档案室上班了,不过此时单位也已经改了名字,叫做燕京大学档案馆了,不过办公室没变,还是那个小院。
“培文啊,来,我给你介绍介绍。”周庭叫过角落里的两个新人,为刘培文介绍道。
“这个瘦高条小伙子叫赵叶,咱们学校图书馆专业的。”
刘培文望过去,只感觉赵叶比自己得瘦一圈,却比自己还高半头,整个人苗得如同麻杆一样。
“这位是于佩佩,从后勤调过来的。之前好多同事都见过。”
刘培文笑着冲她点了点头,之前过年发东西的时候,有见过几面。
“还是人家小赵厉害啊,刚进来就是正式工作!”黄成民个子不高,把胳膊使劲往上伸了伸才拍到赵叶的肩膀。
“废话!”周庭批道,“咱们整一屋子有大学生吗?人家到咱们这儿那都是委屈了!”
这年头大学生的宝贵程度不必多说。像赵叶这样毕了业愿意留在学校的,不少都能如愿。
望着新加入的两位同事,刘培文笑吟吟地跟他们聊了几句,依旧是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整理分过来的资料。
有了新人加入,最大的好处就是他终于不是新人了,周庭交给他的工作里,抄写的越来越少,更多都是有点技术含量的活儿。
“培文,门口那个摩托,你的吧?”黄成民忙着手里的活,忽然凑过头来。
“咋样,好看不!”
“太好看了!”潘丽丽凑过头来,“不过我说的是《1942》!”
“我跟你讲,”她凑过头来,神经兮兮,“我从来没有看到我爸因为看书哭过,这可是第一回!”
“别说了别说了,”黄成民心有余悸。
“我都不敢跟别人讨论里面的剧情,想起好多小说里的人就那么憋屈地死了……我心里难受!”
“我最难受的就是于栓柱和老马那一段,栓柱对着刀尖上是馒头求死,老马对着刀尖上的鱼肉苟且偷生,当时我就哭了,这命啊,走哪条道都那么苦……”
刘培文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诉苦”,忽然魂游天外。
她看到这个小说,会怎么评价呢?
……
“《先锋文学的开山之作:动人心魄的民族史诗——我评19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