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幅画,平均一幅二十多块,就是一万多块钱。
他甩下一万元的外汇券,服务员赶紧又给他多找了几十幅。
担惊受怕地跟着他一起带着送货的车把这五百多幅画送到百花胡同34号。我本以为这刺激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结果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跟我说:“督督啊,你常在四九城逛,又是大院里出来的,要是哪里还有不错的院子,甭管几进的,你帮我留意点,我得买几套放这些画。”
放画?放画就要买房?还买几套?
我觉得我的世界在崩塌。
如今,我有些失魂落魄地写下这篇日记,只希望能够记录我与这个青年作家的交往时光。
恐怕刘培文震惊我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马未督写完了日记,合上本子,长叹一声,满眼都是羡慕。
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搞“保护性收藏”啊?
……
刘培文并不知道自己这半个月跟马未督的经历给他带来了多大震撼。他只觉得如今这四合院住起来终于有那味儿了。
古色古香的家具物什,挂在墙上的名人字画,多宝阁上的各色瓷器,狠狠地补完了他对四合院的美好想象。
步入三月,全国中篇小说奖的颁奖仪式终于来了。
刘培文是第一次来大会堂,一路上都被肃穆庄严的氛围所感染,整个人也变得安静起来。
不过颁奖的会场还是很热闹的。
这次颁奖不仅仅是全国中篇小说颁奖,全国短篇小说的颁奖也在一起,二者相加,光获奖的作者就有四十位之多,再加上各个推荐单位的编辑,评委会的各位评委,参会的记者,林林总总有二三百位之多。
“培文,我给你介绍一下!”张德宁跟刘培文打过招呼,便拉着他穿梭在人群中,跟一些作家打着照面。
“这位是李存宝,《高山下的花环》!”
刘培文跟李存宝握了手,夸赞道:“《高山下的花环》可是轰动全国的好作品啊!我听说要改编电影了?”
“还在讨论呢,”李存宝是个大高个,此时他面带笑意地说:“谢靳导演前一阵刚跟我联系过,不过具体怎么拍,因为涉及到部队上的事儿,所以还在研究。”
三人说着话,一个穿着棕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德宁,这个小伙子是谁呀?”
“他是刘培文,《1942》那个!培文,这位是姜子龙,今年获奖的作品是《赤橙黄绿青蓝紫》!”
获奖名单是上个月底就公布了的,毕竟是全国范围的颁奖,不少作家单是赴京就需要好多天的路程。
“刘培文?”姜子龙仿佛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你可真厉害啊!一次颁奖两部作品同时获奖!前所未有啊!”
刘培文摆了摆手,正要谦虚几句,就见何其志带着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偏长,显得有些凌乱。
“培文!我正到处找你呢!”何其志抓住刘培文就不撒手,“这位是陆遥!昨天刚从陕地到了,今天一早就跟我吵着要见你。”
“见我?”刘培文有些纳闷。
“没错!”陆遥点点头,有些腼腆地笑了。
“我之前看过不少关于我那篇《人生》的评论,培文你的评论无疑是这里面跟我个人想法最贴近的,特别是那句‘逃离乡土的人,就像孩子年少时嫌弃母亲’,感动得我一晚上没睡好觉。”
刘培文恍然,说起来那个讲稿还是别人整理了发出去的,至今他还不知道是谁。
“培文?你是吗?”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脸惊喜的看着刘培文。
“张叔叔!”刘培文喜出望外。
在大刘庄的沉闷夏天,最早指引他走向文学写作道路的张一公,今天居然也在现场。
“早晨我在获奖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了,一开始我真不敢相信咱俩能一起获奖,没想到真的是你!”张一公一脸感慨。
从大刘庄走出的少年,只用了两年,就走到了国家级的殿堂,而自己却用了快五十年的时光。
刘培文看着一旁的人一副茫然的样子,把自己当初与张一公结识的经历讲了出来。
一时间,有人感动,有人唏嘘。
所有人都能肯定一点,那就是从今往后,这段启迪后进、共同获奖的经历,将成为中原乃至全国的一段文坛佳话。
几个人说说笑笑,颁奖也终于要开始了。
今天巴老也出席了颁奖现场,他如今年事已高,但威望依旧不减当年。
授奖仪式并不复杂,获奖作家依次上台领奖,然后合影。
只是刘培文两部作品同时点名颁奖,还是引起了会场不小的轰动。
手握两份奖状,此刻刘培文的内心也是百感交集。
在他看来,这场颁奖无疑是对自己过去两年笔耕不辍的一种认可。
颁奖典礼结束后,一群人移师京西饭店,下午是获奖作家的集体座谈会。
说是集体座谈会,倒不如说是个无主题的分享会,每位作家大都是讲讲自己的创作经验和个人想法,时间也不算长。
大家逐个发言,终于到了刘培文。主持座谈会的王濛笑着说,“我们这位小刘同志啊,一次拿了两个优秀中篇奖,在评奖历史上也是前所未有,下面,我们欢迎刘培文同志给我们讲两句!”
一众作者都鼓起掌来,不少人眼中都透露着好奇的神色。
一次能占两个名额的狠人,巴老一锤定音拍板的青年作家,他的创作心得与大家有什么不同?
刘培文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鞠了个躬,才坐下继续发言。
“一次能拿两个奖项,确实是评委会对我的抬爱。如果说一定要分享创作经验的话,那我觉得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想象力。”
众人都有些好奇。
“文学、特别是小说,说到底是作家想象下的产物。之所以很多作品被读者广泛认可,或被评论为现实主义的作品,归根结底是我们在展开想象力的同时能够挖掘时代元素和情感因素,让读者能够感受到情节中的真实感。
“想象力有多重要呢?就像总是有读者来信问我,‘刘培文你一个中原人,怎么能写出祖国边陲茫茫草原上的故事呢?’‘刘培文你今年才二十二岁,怎么能写出人在中年、老年的情感状态呢?’
“我觉得他们之所以有这种疑问,就是对于作家创作方法的不了解,这也是我今天想谈的。
“在我们大多数时间的写作中,时空间背景都是为了人物的发展而设置的。
“所以在创作《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时也好、《步履不停》时也好,我内心的原则都是首先要确定自己表达的中心,人物要为作者的表达服务,环境要为人物服务。
“当核心确立,作品想要表达的东西才不会偏斜,人物的发展和环境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展开想象的空间了,所以说,看起来时空变幻超出了作者的生活环境,但实际上只要表达的思想不超出边界,我们作家的想象力应当是无穷无尽的!”
讲到这里,掌声响起,不少作者都投来认同的目光。
刘培文的这番话,可以说是把写作的核心讲明白了。
座谈会足足持续了几个小时,才终于结束。
刘培文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被邓有梅叫住了。
他身旁还站着一位青年女子。
第95章 上学未半而中道崩殂
“培文!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王鞍艺!”邓有梅搭着刘培文的肩膀朝着王鞍艺比划了一下。
“过后我结婚的事儿,还得麻烦你俩!”
“我俩?”刘培文瞪大了眼。
原来,邓有梅目前正在筹划劳动节的婚礼,他思来想去,伴郎的人选非刘培文莫属!
可是伴娘就难办了,韩伍燕身边相熟的女同事,大多早已结婚了,很多未婚的并不熟悉,请来做伴娘反而不美。
这时邓有梅忽然想起来一个曾经对他影响很大的女作家:如志娟。
当年老邓还是红小鬼的时候,这位老大姐可是没少照顾她。
后来老邓重新回到燕京,也是如志娟鼓励他重新走起文学的道路,《我们的军长》就是在如志娟主编的刊物上发表的。
“那一年我还小,跟着部队行军,背上长了疮,晚上疼得直哭,要不是老大姐,我都不知道我当时能不能熬过去。”邓有梅说起从前,有些唏嘘。
而如今站在他身旁的王鞍艺正是如志娟的女儿
今年他要结婚,自然也是给如志娟发了邀请,如志娟既然要来,王鞍艺顺便来做伴娘也就成了个好主意。
虽说王鞍艺此时已经结婚了,但伴郎伴娘找的都是青年作家,以这个名义倒也说得过去。
俩人打了个招呼,算是彼此认识了,邓有梅还要张罗着晚上一起吃饭,只可惜王鞍艺晚点还要坐车,只得作罢。
小说颁奖结束之后的第二天,刘培文终于又过上了正常的社畜生活。
直到吴纲把他叫到办公室。
“培文啊,恭喜你拿奖啊,还是个双黄蛋!”吴纲笑着说。
“那都是领导指导有方啊!”
“指导有方?我只盼你在外面惹出祸来,别报出我的名字,我就谢天谢地了!”
就听吴纲继续说道:“我跟你说句实话,以你现在的实际情况,校领导们早就觉得你不合适再呆在档案馆啦。”
“啊?不在档案馆?那我去哪?”刘培文虽然心里也有所准备,但乍一听还是有地点难以接受。
这就好像一个捉奸的人,明明都堵到了房间门口,甚至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但真正推开门的时候,情感上的冲击并不会因为有所准备而减少。
“当老师啊!去中文系嘛,教课多少也没关系,总归得是燕大人。”吴纲笃定地说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今年还不行,得先读一年夜大学,拿个毕业证,学校里也好把你安排到岗位上。”
“夜大学?”刘培文疑惑地问道。
吴纲点点头,“现在开夜大学是风潮,好多大学都开了,燕京大学也在开。”
“按正常情况呢,夜大学也是要读三年的,不过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学校的意思是让你直接插班去三年级,明年毕业。”
吴纲口中的夜大学是这个年代兴起的时代产物。
78年恢复高考之后,一大批中青年都在参与高考,渴望通过高考改变命运。
毕竟那个时代大中专学生可都是能分配工作的。
与群众的强烈需求形成反差的,就是学校数量的明显不足。
于是,除稍微大一点的单位会自办“七·二一”大学、职工业(夜)校之外。很多大学也在根据国家要求兴办各种形式的业大、夜大、刊大、函大、电大(俗称“五大”)便如雨后春笋般兴盛起来。
这些各种形式的“大学”,再后来统一成为了人们口中的成人教育和继续教育。
不过与前世不同,如今的夜大学还是很热门的,因为上学时真的要开课学习,老师授课,学生作业、考试都按照同等学历教育来进行。
而且由于大学生实在是太稀少、太宝贵,拿到夜大学文凭的学生们在各个单位也同样是非常吃香的。
“那我现在怎么办?还是在档案馆上班?”刘培文问道。
“对,白天上班,夜大学的课程呢,你多少去听听。毕竟讲课的也是你以后的同事,混个脸熟总没坏处嘛。”
走出办公室,刘培文摸摸鼻子,吴纲这话,摆明了就是夜大学去不去随意了。
不过他还是决定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燕京大学的夜大学是周五晚上以及周六日开课,加入了夜大学之后,刘培文立刻感觉自己的生活时间被填满了。
平日里,白天就是在档案馆整理文件,与黄成民、周庭聊天摸鱼,周末的白天晚上,则是去夜大学上课。这日子,简直是比996还007。
这天,刘培文又去夜大上课。
如今的夜大学教授课程还是挺正规的,刘培文所在的是中文班级,一共有二十几位同学,上课的都是燕京大学的年轻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