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书架上摆着各种艺术品图录,墙上挂着几幅意大利现代画。桌上放着一杯 espresso,还冒着热气。
维克多示意尼尔坐下,自己也坐回办公椅里。
“杜瓦尔先生,您在电话里说,想跟我们领事馆谈一笔……捐赠?”
尼尔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皮面记事本,翻开,推到维克多面前。
“确切地说,是归还。”
维克多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
记事本里夹着几张照片——全是古董。一把十七世纪的威尼斯小提琴,一套美第奇家族用过的银餐具,还有一幅十五世纪的佛罗伦萨画派素描稿。
“这些……这些都是……”
“意大利的。”尼尔接过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我的祖父,二战期间在佛罗伦萨待过几年。这些东西,是他……呃……从一个不太光彩的渠道得到的。”
他顿了顿,看着维克多的眼睛。
“他老人家上个月去世了。临终前,他跟我说,这些东西应该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所以……”
他合上记事本。
“我打算把它们捐给意大利政府。具体来说,捐给你们领事馆。由你们决定,是送回意大利的博物馆,还是留在这里展览。”
维克多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他在领事馆干了二十年,接待过无数商人、掮客、甚至骗子。但从来没见过有人主动上门归还古董的。
“杜瓦尔先生……这些东西,价值至少……”
“价值不重要。”尼尔摆了摆手,一脸云淡风轻,“重要的是,它们回家了。”
维克多站起来,走到尼尔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杜瓦尔先生!我代表意大利政府,代表意大利文化部,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感谢!这是……这是太慷慨了!”
尼尔被他握着手,脸上依旧挂着优雅的微笑。
“维克多主管,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您尽管说!”
“我听说,后天晚上领事馆有个艺术活动,是跟纽约几家博物馆合办的?我能不能……参加?顺便把这些古董的交接手续办了?”
维克多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杜瓦尔先生,您是我们领事馆的贵宾!我马上让人给您准备一张贵宾卡,到时候您直接进来就行,不用排队,不用安检。”
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烫金卡片,双手递给尼尔。
“这是我们领事馆最高级别的访客卡,只有领事馆的高级合作伙伴才有。拿着它,您可以在领事馆的任何公共区域自由出入。”
尼尔接过卡片,翻看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维克多主管,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维克多拍了拍他的肩膀,“杜瓦尔先生,后天晚上见!我会亲自向总领事介绍您!”
尼尔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后天晚上见。”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走。
路过一扇半开的门时,他余光扫了一眼,里面是一间保险储藏室,桌上摆着一排金属箱子,箱子上印着意大利领事馆的徽章。
全是保险箱。
走出领事馆大门,莫滋正蹲在对面街角抽烟。看到尼尔出来,他猛地站起来。
“怎么样?成了?”
尼尔把贵宾卡在他面前晃了晃。
“成了。”
莫滋瞪大眼睛,看着那张卡片。
“法克……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尼尔把卡片塞进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准备。后天晚上,咱们再来。”
…………
两天后的傍晚,纽约下起了细雨。
意大利领事馆门前灯火通明,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穿着晚礼服的男女撑着伞,在警卫的引导下步入大厅。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潮湿味和名贵香水的甜腻气息。
尼尔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锃亮得能映出人影。
他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公文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有分量。
门口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都是拿着普通邀请函的客人,正在接受安检。尼尔没有排队,他径直走向侧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烫金贵宾卡,在门口的读卡器上轻轻一刷。
“滴”的一声,绿灯亮起。
门口的警卫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恭敬的笑容。
“杜瓦尔先生!维克多主管特意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请到二楼贵宾厅。请进!”
尼尔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大厅。
一楼大厅已经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艺术展厅。四周的墙上挂着意大利当代画家的作品,中间的长桌上摆着几尊小型雕塑和精致的银器。
穿着黑色马甲的侍者端着香槟 tray穿梭在人群中,水晶吊灯的光芒在酒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尼尔没有在一楼停留,他提着公文箱,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的贵宾厅比一楼小得多,但装修更加讲究。深色的胡桃木护墙板,意大利手工地毯,墙角摆着一架斯坦威三角钢琴。
落地窗外正对着领事馆的花园,雨滴顺着玻璃滑落,把花园里的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维克多正站在门口跟几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聊天。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系着一条意大利国旗配色的领带,地中海发型似乎比平时打理得更精心了些。
看到尼尔走上楼梯,维克多的眼睛瞬间亮了。
“杜瓦尔先生!”他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尼尔的手,“您来了!太好了!总领事听说您要来的消息,特意推迟了今天的行程,就为了见您一面!”
尼尔脸上挂着优雅的微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受宠若惊。
“维克多主管,您太隆重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古董商人而已。”
“您可不是普通的古董商人!”维克多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您带来的那些文物,我已经拍照发给罗马的文化遗产部了。那边的专家看到照片,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那把威尼斯小提琴,他们已经找了两百多年了!”
尼尔谦虚地笑了笑,举起手里的公文箱。
“我今天又带了几件东西过来。之前整理祖父遗物的时候发现的,还有一些……小物件。我想着,既然要做,就一次性做完。”
维克多的眼睛瞪得浑圆,盯着那个公文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杜瓦尔先生……您……您还带了什么?”
尼尔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几件美第奇家族的瓷器,还有一把十八世纪那不勒斯工匠制作的金剪刀。价值不如之前那几件大,但……也算是有历史意义的东西。”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公文箱,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桌上,却没有当场打开。
“杜瓦尔先生,您稍等。我去请总领事过来。他要亲自向您表达意大利政府的谢意!”
维克多转身快步走开,几乎是跑着出了贵宾厅。
尼尔站在窗边,随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浅浅地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走廊——左边是通往电梯的方向,右边是一条更深的走廊,走廊尽头就是那间放着保险箱的储存仓库。
他的余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几分钟后,维克多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六十多岁的银发男人。
男人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意大利国旗徽章,举手投足间带着老派外交官的从容与矜贵。
“杜瓦尔先生!”总领事主动伸出手,笑容亲切而温和,“维克多主管跟我说了您的事。我必须说,在这个时代,像您这样有良知、有担当的商人,实在太少了。”
尼尔跟他握了握手,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惭愧的表情。
“总领事先生,我只是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的家族,让它们回家,是我祖父的遗愿,也是我的荣幸。”
总领事点了点头,感慨地叹了口气:“如果每个人都像您这样想,世界上的文物走私问题早就解决了。”
尼尔笑了笑,没有接话。
维克多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期待:“总领事,杜瓦尔先生今天又带了一些文物过来,我正想请您一起看看……”
第150章 绑架者竟然是FBI的人?
“哦?”总领事来了兴趣,“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维克多小心翼翼地打开公文箱,从里面取出几件用丝绸包裹着的物件。
他一层层揭开丝绸,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套三件的白底蓝花瓷器,上面绘着美第奇家族的家徽;还有一把巴掌长的金色剪刀,手柄上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刀刃上刻着精美的花卉纹路。
总领事拿起那把金剪刀,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眼睛里闪烁着专业的光芒。
“这是……那不勒斯工匠法布里诺的作品?十八世纪初期的?”他翻到剪刀背面,看到一个小小的刻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这个刻印,全世界现存的法布里诺作品不超过十件!”
维克多在旁边补充道:“总领事,杜瓦尔先生之前还带来了一把威尼斯小提琴、一套美第奇银餐具和一幅佛罗伦萨画派的素描。我已经确认过,全部都是真品。”
总领事放下金剪刀,转身看着尼尔,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
“杜瓦尔先生,我必须代表意大利政府,向您致以最崇高的谢意。”他顿了顿,“同时,我也想冒昧地问一句……您这些文物,有没有考虑过通过正式的渠道,捐赠给意大利的国家博物馆?”
“当然,我们会为您举办专门的仪式,颁发荣誉勋章,并且在博物馆的展品说明上永久署上您的名字。”
尼尔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
“总领事先生的建议很好。不过……这件事我想慢慢来。今天我先把这些东西交给领事馆,至于正式的捐赠仪式,我们可以之后再安排。”
总领事满意地点了点头:“当然,当然。不急,不急。”
维克多在旁边看了看手表,凑到总领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总领事点了点头,转身对尼尔笑道:“杜瓦尔先生,楼下酒会已经开始了。今晚来了不少纽约艺术界的名流,还有一些对意大利文化感兴趣的赞助人。我想借这个机会,把您介绍给大家……一个让意大利文化遗产回家的法国绅士,这样的故事,大家一定会很感兴趣。”
尼尔微微欠身:“我的荣幸。”
三个人一起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嘈杂的人声和悠扬的弦乐交织在一起。总领事带着尼尔穿过人群,不时停下来跟人打招呼、握手、寒暄。
“这位是杜瓦尔先生,法国杜瓦尔古董行的老板。他最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把他家族收藏的一批意大利文物,无偿捐赠给了我们领事馆。”
每到一个圈子,总领事都会用这句话开场。而每次这句话说完,周围人的眼神都会发生变化……从最初的礼貌性好奇,变成真正的兴趣和敬意。
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中年女人主动伸出手,眼睛里闪着光:“杜瓦尔先生,我是大都会博物馆欧洲绘画部的策展人。”
“您捐赠的那些文物,维克多主管给我看过照片了。那幅佛罗伦萨画派的素描,我敢肯定是韦罗基奥工作室的作品!如果您以后还有类似的收藏想要处理,请一定要先联系我。”
尼尔接过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手背:“策展人女士,有机会我一定登门拜访。”
一个头发花白的华尔街基金经理端着威士忌凑过来,拍着尼尔的肩膀:“杜瓦尔先生,我听说您是做古董生意的?我最近也在收藏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版画,改天能不能请您帮我掌掌眼?”
尼尔微笑着递上名片:“随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