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智浦目前在汽车电子芯片市场的占有率超过15%，排名全球第一，这个市场份额是博世和英飞凌加起来都比不上的！”
“恩智浦掌握着NFC近场通讯芯片的核心专利，未来移动支付一旦普及，这块业务的价值会成倍增长！”
“另外，恩智浦去年刚刚和ARM签署了深度合作协议，下一代车规级芯片的架构授权已经拿到手了，研发进度领先竞争对手至少两年！”
每一个观点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结论都经过了精心包装。
如果不了解恩智浦真实状况的人听到凯伦这番话，大概率会被他说服。
但陈平知道凯伦隐瞒了什么。
他没有提恩智浦正在面临的欧盟反垄断调查，没有提恩智浦的负债率已经超过了60%，没有提恩智浦在标准产品部门的利润率连续3年下滑，也没有提恩智浦在2010年恢复上市后股价一直处在破发边缘。
凯伦每说一个优点，陈平就在心里默默补一个对应的缺点。
两个人一个在台上讲得天花乱坠，一个在台下不动声色。
大约讲了20分钟，凯伦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陈平，目光里带着期待和紧张。
“陈先生，您觉得恩智浦怎么样？”
陈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随即转头看向叶卡捷琳娜，说道：“安娜，给我和凯伦先生换两杯新咖啡。”
叶卡捷琳娜应声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去吩咐助理。
这个小插曲给了陈平几秒钟的缓冲时间，也让凯伦原本急切的心情稍稍冷却了一点。
等叶卡捷琳娜回到座位上后，陈平才开口道：“凯伦，你说的情况我听明白了，恩智浦确实是一家有技术积累的公司，但你说它的市值现在只有50多亿欧元？”
凯伦点头道：“目前二级市场的估值大约是54亿欧元。”
陈平问出下一个问题：“那伯克希尔手上的股份占比是多少？”
凯伦回答：“92%。”
陈平故作惊讶，道：“92%？那几乎就是全资控股了，为什么伯克希尔会持有这么多股份？”
凯伦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尴尬。
“两年前我主导收购恩智浦的时候，是打算把它完全私有化然后重新整合上市的，所以从一开始就是按照全资收购来操作的。”
“我们从公开市场上买了大约60%的股份，然后又从飞利浦手上买下了它剩余的全部股权。”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接着说道：“但后来市场环境变化太大，私有化只完成了股份收购这一步，后续的整合和重新上市计划全部搁置了，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伯克希尔持有恩智浦92%的股份，剩下的8%在公开市场上流通。”
陈平听到这里，在心里快速地计算了几个数字。
恩智浦目前市值54亿欧元，92%的股份对应大约49.7亿欧元。
哪怕按照100亿欧元的入手价计算，伯克希尔在这笔交易上的浮亏已经超过了50亿欧元！
这个亏损规模，难怪凯伦要在自己面前这么卖力地推销。
对一个在伯克希尔干了20年的高级副总裁来说，50亿欧元的亏损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虽然巴菲特在公开场合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责怪过凯伦，但凯伦自己很清楚，这笔亏损只要一天不处理掉，他就一天不可能真正成为巴菲特的接班人。
陈平想到这里，故意露出一副被说动的表情。
“凯伦，你刚才介绍的恩智浦的情况，我很感兴趣。”
凯伦听到这话，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陈平接着说道：“不过我有一个疑问，既然恩智浦的基本面这么好，技术积累这么深，市场份额这么高，那它的股价为什么在下跌呢？”
凯伦明显被这个问题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说了一句：“市场有时候是非理性的！”
陈平道：“市场在大多数时候是理性的。”
凯伦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说道：“陈先生，我不想骗您，恩智浦目前确实面临一些挑战。”
他紧接着补充道：“主要是欧盟委员会正在对它进行反垄断调查，调查的范围包括它在车载娱乐系统芯片市场的定价策略和专利授权模式，如果最终裁定成立，可能会面临一笔不小的罚款，以及被强制要求出售部分业务。”
陈平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判断。
恩智浦的反垄断调查在陈平的前世记忆里是有明确时间线的。
2011年第三季度，欧盟委员会正式启动对恩智浦的调查。
2012年上半年，调查进入实质性阶段，恩智浦被迫配合提供大量内部文件。
2013年下半年，欧盟委员会做出初步裁定，认定恩智浦在车载娱乐系统芯片市场存在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2014年，恩智浦与欧盟达成和解，同意支付罚款并出售标准产品部门。
2015年，恩智浦正式将标准产品部门剥离挂牌出售。
接下来就是建广资产和智路资本的收购，以及闻泰科技的入局。
现在是2011年10月，反垄断调查才刚刚启动，外界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消息对恩智浦估值的影响。
凯伦见陈平一直不说话，以为对方被反垄断调查的消息吓住了。
他补充道：“陈先生，反垄断调查虽然是风险，但它也是一个机会！”
“因为调查的原因，恩智浦目前的估值已经比同行业公司低了很多，它的同行英飞凌现在的市盈率是28倍，意法半导体是22倍，而恩智浦只有14倍！”
“这个估值差距一旦在调查结束后修复，涨幅空间非常大！”
陈平点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他随即转头看向叶卡捷琳娜，说道：“安娜，你给灵境总部打个电话，让他们把半导体产业基金的方案发过来，另外让法务部的人准备一份收购恩智浦的初步框架。”
叶卡捷琳娜立刻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香江总部的号码。
凯伦看到这一幕，喜不自胜。
他以为陈平真的被自己说动了，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甩掉恩智浦这个拖累了。
于是他更加卖力地继续推恩智浦，从专利讲到了它的人才团队，从它和宝马的合作讲到了它在华夏市场的布局，讲话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显然是情绪被完全调动起来了。
陈平全程陪他演戏，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叶卡捷琳娜打完电话后，重新坐回陈平旁边的位置上，对陈平点了点头，表示一切安排妥当。
陈平这才转向凯伦，说道：“凯伦，我考虑清楚了。”
凯伦立刻坐直了身体。
陈平道：“我可以接手恩智浦。”
凯伦的嘴角悄悄上扬，但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陈平接着说道：“按照你刚才说的，恩智浦目前市值54亿欧元，伯克希尔持有92%的股份，也就是大约49.7亿欧元，但我不能按照市价来收购。”
凯伦的笑容凝固了。
陈平道：“反垄断调查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这个不确定性必须在价格上体现出来，我的出价是46亿欧元，全部现金收购，对应恩智浦的整体估值大约是50亿欧元，比当前市价折让大约7.4%。”
凯伦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遍，46亿欧元，比伯克希尔的成本价102亿欧元低了将近56亿，相当于打了不到五折。
这个价格要是报给巴菲特，巴菲特大概率不会同意，因为一旦在账面上确认了这笔亏损，伯克希尔今年的年报会非常难看。
但凯伦又不得不考虑另一个问题。
如果现在不卖，恩智浦的反垄断调查还在继续，一旦调查深入，市值继续下跌，到时候想卖都卖不掉了。
而且巴菲特和芒格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了，他们的耐心不像年轻时候那么充足，对他们来说，早一点把亏损处理掉，比继续耗在一家看不到希望的公司上要划算得多。
更重要的是，凯伦自己需要把这笔亏损的交易彻底消除！
他在恩智浦上栽的这个跟头已经严重拖累了他在伯克希尔内部的晋升前景，如果能够由他来主导完成这笔退出交易，哪怕价格不理想，也算是他亲手给自己犯下的错误画上了一个句号。
以后在董事会上提起恩智浦的时候，没有人能再拿这件事来卡他的位置。
凯伦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卡捷琳娜都忍不住看了陈平一眼，想知道他是不是逼得太急了。
但陈平的表情很平静，他在等，等凯伦自己想明白。
终于，凯伦开口了。
“陈先生，46亿欧元这个价格太低了，我恐怕做不了主。”
陈平道：“那就给沃伦打电话。”
凯伦看着陈平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对方是不是认真的。
陈平的眼神很坦荡。
凯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角落里，拨通了巴菲特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凯伦用很低的声音把陈平刚才的报价说了一遍。
陈平听不清巴菲特在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但从凯伦的反应可以看出来，巴菲特对这个价格不太满意。
凯伦听着电话，眉头越皱越紧。
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语气从解释变成了恳求。
大约过了5分钟，凯伦挂断电话，重新走回谈判桌前。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衬衣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一颗。
凯伦看着陈平，开口道：“沃伦先生同意了这个报价。”
陈平点了点头。
凯伦接着说道：“不过沃伦先生有一个附加条件。”
“说。”
凯伦道：“交易必须在今年年底之前完成，并且以现金支付，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股权对价或延期付款。”
陈平道：“没问题。”
交易方案敲定之后，剩下的细节部分就简单了。
陈平和凯伦各自通知了己方的法务团队，双方在会议桌上对着合同条款逐条过了一遍，把支付方式、交割时间、过渡期安排、员工安置方案这些常规条款一一确认下来。
整个过程中，凯伦的态度明显比刚才放松了很多。
他终于把恩智浦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了，虽然价格不好看，但至少做到了他认为的最完美的结果。
协议的核心条款很简单：
灵境资本以46亿欧元的价格全部买下伯克希尔手上92%的恩智浦股份，对应恩智浦的整体估值为50亿欧元，支付方式为全额现金，交割期限为2011年12月31日之前。
除了恩智浦的交易之外，陈平还把之前谈好了的SK海力士交易一并确认了。
SK海力士的股份是从二级市场和其他股东手上分批收购的，灵境资本以24亿美元的总价拿下SK海力士23%的股份，成为第一大股东。
这个价格对应SK海力士的整体估值大约是104亿美元，考虑到SK海力士当时还在从2008年金融危机的低谷中慢慢恢复，这个价格算是比较公道的。
两项交易加在一起，陈平今天一共花掉了46亿欧元加24亿美元，折合美元大约是85亿。
签完协议后，凯伦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
他主动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陈平面前，伸出两只手握住陈平的右手。
“陈先生，我必须承认，您是我在职业生涯中遇到过最有魄力的投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