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同伴没有回答，因为他的同伴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路透社的记者按下了快门，连续拍了十几张照片。
他拍完之后低头看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图，图像里李嘉成低头鞠躬的角度清晰可辨，陈平站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记者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这张照片明天发出去，香江、甚至整个亚洲的财经圈都会掀起惊涛骇浪！
陈平看着眼前这个控制着半个香江经济命脉的老人，他知道这已经是李嘉成能做到的极限了。
李嘉成今年83岁。
他这一辈子从12岁在汕头老家做推销员开始混社会，混了70多年，中间经历了战争、金融危机，遇到过数不清的大风大浪，也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低声下气。
但李嘉成本人几乎没有在公开场合向任何人弯过腰。
他甚至在1999年长和收购英国Orange电信时，和伦敦金融城的银行家们拍了桌子，寸步不让。
现在这位83岁的老人当着一众宾客和记者的面，向一个比他小了60多岁的内地年轻人彻底放低了身段！
陈平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台阶。
于是陈平点点头。
“李先生客气了，或许我们之前的确存在一些误会。”
“我也希望双方可以互利互惠，但获得信任的前提是释放善意，您觉得呢？”
李嘉成的眼皮轻垂。
“陈生说得对，信任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请！”
他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陈平跟在他身边一起往庄园里走去。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路透社记者飞快地按着手机键盘，导言已经有了初稿：“李嘉成公开向灵境科技创始人陈平鞠躬致歉，港岛商界格局或将改写！”
……
傍晚时分，李家在主厅旁边的一间私密小餐厅里举行了一次家宴。
餐厅的面积不算大，只能容下一张能坐下12个人的红木圆桌。
暖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中间的吊灯洒下来，落在桌面上，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冷盘和几道开胃小菜。
出席家宴的除了陈平，其余全是李家人。
李嘉成坐在主位，右手边是他的情人周凯旋。
周凯旋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很少说话，举止端庄得无可挑剔。
李泽钜和李泽楷分坐父亲左右两侧，他们的妻子紧挨着他们坐。
李嘉成的两个孙女也来了，一个读高中，一个刚上大一。
两个女孩坐在一起，时不时偷偷抬头看陈平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还有一个位置空着，据李泽楷说是留给还没从新加坡赶回来的长房次女。
李家人看陈平的目光很复杂。
李泽钜的妻子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可能不太礼貌，赶紧把视线收了回去。
两个女孩则完全是好奇。
她们从小在李家长大，见惯了别人在爷爷面前毕恭毕敬的场景，今天下午她们听说爷爷在外面给这个年轻男人鞠躬道歉，她们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和她们开玩笑。
现在这个年轻人就坐在她们对面，穿着休闲夹克和牛仔裤，看上去和普通的大学生没啥区别。
李泽楷主动站起来给陈平倒酒。
红酒从瓶口流进高脚杯，液面刚好到三分之一的位置，李泽楷手法娴熟地收瓶，没有溅出一滴。
“陈生，这款是法国波尔多产区的，2005年份，你试试看！”
陈平伸手挡住了杯口。
“陈某人不胜酒力，以茶代酒吧。”
他拿起旁边的白瓷茶壶，自己倒了一杯绿茶。
李泽楷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收起酒瓶。
“好的，那我自己喝一点。”
他给自己的杯子倒上酒，然后坐下来。
李嘉成还没有开口，周凯旋给陈平夹了一块蜜汁叉烧。
“陈生，多吃点！”
陈平道了一声谢，但没有动那碟叉烧，而是夹了一个蟹粉小笼包。
小笼包的皮很薄，里面的汤汁在灯光下散发出一抹金黄色的光泽。
李泽楷率先打破沉默。
“陈生，你在纽约这段时间，有没有跟哪家姑娘拍拖？如果现在还没有对象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个。”
他说这番话时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像是想用闲聊冲淡下午发生的事。
陈平摇头。
“忙。”
“也是，灵境这么大的摊子，陈生肯定没时间谈恋爱。”
李泽楷笑了笑，又说起下午抓周的事。
“陈生，你没留下来看我那两个小子的抓周，实在是可惜了。”
“双胞胎就是不一样，一个抓了印章，一个抓了算盘，我妈说一个以后当官，一个以后做生意，将来能继承家业！”
李嘉成听到这话嘴角动了动，但没出声。
李泽楷继续道：“最搞笑的是抓完印章之后，这小子把印章往嘴里塞，我老婆赶紧去抢，结果这小子咬了一口，味道不行，自己吐出来了，要哭不哭，把在场的人笑得不行。”
李泽楷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桌上其他人也配合着轻轻笑了几声。
笑完之后，餐厅又安静下来。
李泽楷端着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突然凑近陈平，挤眉弄眼，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问道：“陈生，说真的，你跟伊凡娜到底怎么样？外面媒体都传疯了！”
不得不说，李泽楷这个话题找得很尴尬，因为陈平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聊这个话题。
他放下筷子，表情认真道：
“都是谣言！”
“真的？”
“我没有必要在这种问题上撒谎。”
李泽楷见他表情认真，赶紧收回探出去的身子。
“好的好的，不说这个。”
这时李嘉成开口了。
“泽楷，不该问的别乱问。”
李泽楷立刻端正坐姿。
“是，爸！”
餐厅门被推开，保姆端上来一道清蒸东星斑，鱼身完整，酱汁沿着鱼身流到盘底，蒸得恰到好处。
保姆把鱼放在了桌子中央，然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李嘉成拿起公筷先夹了一块鱼肚肉放进周凯旋的碗里，周凯旋低头道了声谢。
然后李嘉成才给自己夹了一块。
陈平一言不发地吃着菜。
李泽楷见状又开口了，这次他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很多。
“陈生，之前HKDV刚在香江推广的时候，我们李家因为一些银行的游说，做出了一些不合适的举动。”
“后来我父亲查清楚这件事的原委之后，才知道我们被人骗了，那群人真是可恶！”
“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绝不让它影响灵境与长和的合作！”
陈平抬起头。
“哦？是吗？谁这么有本事能欺骗香江第一豪门呢？”
李泽楷被这句话噎得脸涨得通红。
李嘉成放下筷子。
“陈生还在生气？李家要怎样做你才肯消气呢？”
陈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先生言重了，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挑拨李家与灵境的关系。”
“这件事对香江其他家族来说也是一个警示，总得有个说法，您觉得呢？我们灵境总不能让人白欺负吧？”
李嘉成沉默片刻，开口道：
“当时游说李家抵制HKDV的不是某一个人，是一个群体。”
“包括几家不愿意看到稳定币在香江做大的银行，也包括一些对加密货币抱有成见的传统金融势力。”
“那时候HKDV刚刚出来，大家对它的储备透明度、反洗钱合规、数据安全都有疑虑，这些疑虑被某些人利用或者说，被过度放大了。”
“所以他们并不是刻意针对陈生或者灵境，而是出于对新生事物的本能不信任。”
李嘉成说完看着陈平，等他的反应。
陈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李家当初联合香江多家银行抵制HKDV，给灵境科技在早期线下推广造成的麻烦根本不是一句误听人言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
幸亏灵境在之前完成了两件事。
收购了汇丰香江和渣打银行，并且拿到了邵氏的媒体合作及吴耀光郭湘丙等人的支持，否则HKDV在线下零售市场的起步不会那么快。
但也正因如此，HKDV在香江市场从线上走到线下才用了不到2个月时间，超出了李嘉成等人的预期。
李家本来以为，只要他们联合封杀，HKDV在香江的线下领域运作不了多长时间。
结果HKDV不但没有被封住，反而在市场占有率和用户口碑上节节攀升，泰达币在美国拿下监管牌照后，HKDV在香江的交易占比迎来爆发式增长！
李嘉成意识到自己押错了注，所以今天才会在整个香江商界面前亲自向陈平鞠躬致歉。
陈平接受李泽楷的邀请参加今天这场生日宴，本身也有和李家关系破冰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