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来号人坐在长桌两侧,没一个敢出大气。
雷公坐在主位,脸色都阴沉得快要拧出水来。
手里那根雪茄已经灭了,但他还是咬着,眉宇间的怒气几乎快要溢出来了,连旁边倒茶的佣人都吓得手在发抖。
三个心腹。
跟了他二十多年的三个心腹。
车底一颗炸弹,人还没下车就他妈已经上了天。
三辆车,三声响,三具焦尸。
收尸的时候连脸都拼不齐,缝好了让他妈来,他妈都认不出这到底是不是他儿子那种。
“到底查到没有?”雷公声音压得极低,反倒比吼出来更吓人。
整个会议厅安静了好一会。
“还查什么查?港岛那边除了蒋天生,谁他妈有这种胆子炸我们的人?昨天晚上我们刚打了他一轮,今天一大早他就炸了我们三个兄弟!帮主,你还要查到什么时候?等他把我们所有人都炸了再查啊?”忠勇伯第一个接话,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身高跟大佬B差不多,但却比大佬B壮硕不少。
“忠勇伯说得对!”旁边几个年轻的叔父跟着附和。
“蒋天生这条老狗太嚣张了,不打他一顿他不知道疼!”
“就是!我们三联帮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了?”
众人群情激愤,有人拍桌子有人骂街,雷公咬着灭了的雪茄,一双眼睛扫过所有人的脸,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雷公也没有立刻发话。
他在试探。
底下这帮人真心要打还是嘴上叫得凶,他心里有数。
哪些是铁了心跟他冲的,哪些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回头跑得比谁都快的,雷公做了几十年大佬,这点火候他拿捏得清清楚楚。
金师爷坐在雷公左手边,大背头,金丝眼镜,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跟旁边那群拍桌骂娘的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帮主,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金师爷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能压得住全场。
他是三联帮唯一一个智囊,更是雷公儿子的老师,属于是太子伴读,黑白两道都有不少资源。
因此在哪都有几分话语权和面子。
“讲。”
“查肯定要查,打也肯定要打。但我的意思是,不能现在就打……”
忠勇伯脸色一沉:“师爷,你什么意思?人都炸死了,你还要缩?”
“不是缩,是时机不对!”金师爷丝毫不怵他的眼神,“最近上面扫黑扫得很凶,几个部长联名提的案子,矛头对着的就是我们这些帮派。这个当口全面开战,等于把脑袋伸到铡刀底下让人家砍。”
“怕什么?”忠勇伯一拍桌子,“那些当官的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我们三联帮养了这么多年的人,随便一个都能拉出来,他们敢动我们,我就把名单全抖出去,大家鱼死网破!”
金师爷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他最怕的。
忠勇伯这种人打仗、讲忠义都是好手,但脑子一热什么话都敢说。
鱼死网破?
真要玩鱼死网破,三联帮几十年的根基全废了,到头来便宜的是外面那帮等着捡漏的小角头。
“忠勇伯,你能保证鱼死网破之后,坐在这把椅子上的还是我们三联帮的人?”金师爷反问了一句。
忠勇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其他几个叔父也安静下来了。
雷公听了半天,终于把嘴里的雪茄拿下来。
“先查清楚再说。”
就这么一句。
简简单单六个字,把所有争论全压了下去。
不过在场的老人都明白,雷公说“查清楚”只是个态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是蒋天生干的。
当年蒋天养跟蒋天生两兄弟内斗,洪兴有多少站队的叔父元老被打死?
蒋天养跑路泰国之后,蒋天生不光坐上了洪兴龙头的椅子,甚至还爬上了蒋震那个小老婆的床。
就是自己的后妈。
这种心狠手辣又无耻到极致的人,炸几个人算什么?眼都不会眨一下。
散了会,众人鱼贯而出。
雷公一个人坐在会议厅里,叼着新点的雪茄,盯着窗外的热带树丛看了很久。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很有节奏。
丁瑶走了进来。
换了身黑色的吊带裙,头发散下来,妆画得很淡,跟白天在会议上全副武装的模样判若两人。
“帮主,累了吧。”丁瑶走到雷公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了起来。
雷公没动,也没说话。
丁瑶的指尖从他肩膀一路游到后颈,力道不轻不重。
“今天忠勇伯说得对,蒋天生这种人不会给你喘气的机会。”丁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只野猫在耳边打呼噜,“昨天他敢炸你三个兄弟,明天他就敢炸到你家门口来。”
“你在教我做事?”雷公的声音带着点警告。
“不敢。”丁瑶的手没停,嘴角勾了下,“我只是替死去的几位兄弟心疼!跟了你二十多年的人,就被一颗炸弹给送走了,连句遗言都没留下来……帮主,你真的忍得了?”
雷公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觉得我忍得了吗?”
“我觉得忍不了。”丁瑶微微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而且我还觉得,蒋天生这种人你要是不在这个时候彻底打死他,以后帮主你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手底下有龙五,有陈耀,有靓妈,还有一个南区的古守忠……剩下那些夕阳社团龙头变话事人了就不说了。
可你要不趁他被我们咬了一口正在流血的时候追上去再咬一口,等他止了血回过神来,反咬你一口的就是他!”
都说耳边风是把杀人刀。
在雷公这里也不例外。
丁瑶每一句话都不像是在挑拨,而像是在替他分析,替他着想,替那三个死了的兄弟喊冤。
可每一句话又恰恰好踩在雷公最痛的那根神经上。
脸面。
二十多年的心腹被炸死,全港岛全宝岛都在看着他怎么做。
缩了,三联帮的招牌就烂了。
不光外面的角头和帮派会笑话他,连台北那些小帮小派都会看不起三联帮。
“传令下去,全面开战!”雷公的手指越敲越快,最后猛地攥成了拳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气。
“我要一直打到蒋天生死为止!”
丁瑶站在他身后,嘴角的弧度在暗光里拉开。
计划成功了。
……
消息传到九龙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李琛叼着根烟坐在客厅沙发上,大哥大搁在茶几边,丁瑶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得意得都快从听筒里溢出来了。
“李先生,雷公下了死令,全面开战,打到蒋天生死为止。你要不要猜猜他下令的时候什么表情?”
“我猜他的表情跟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老狗差不多。”李琛弹了弹烟灰,“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踩他。”
“你确实没踩,但点火的人是你嘛。”丁瑶笑。
“什么点火不点火的,多难听。”李琛嗤笑一声,“我这叫替天行道!蒋天生欠了人家的赌场股份不还,雷公替自己的兄弟出气讨公道,天经地义的事儿,跟我鬼琛有半毛钱关系?”
丁瑶在电话那头憋着笑。
“行行行,跟你没关系,就李先生你最清白了。”
“本来就是嘛。”李琛懒洋洋道,“你继续盯着那边就行了,接下来他们怎么打我不管,你只要保证雷公别在半路缩了就够了。”
“放心吧李先生,雷公这种人一旦下了死令就不会收回来,他丢不起那个面子。”
“那就好。别的没事就挂了,我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
“赚钱的正事。”
“你怎么天天就知道赚钱?”
“不赚钱你养我啊?”
“以后再说,挂了。”李琛把大哥大往茶几上一扔,掐灭烟头站了起来。
丁瑶这女人的手段他算是领教了,能在雷公耳朵边吹枕头风把人吹到下死令的地步,这种本事放在战国时期都能当个女间谍。
不过也仅此而已。
她能操纵雷公,不代表能操纵他。
他李琛从来不靠女人吹风做决定,他靠的是自己脑子和拳头。
女人嘛,睡完了还能帮忙办事不就够了么。
多好。
“阿武,走,跟我出去一趟。”李琛拎了件外套搭在肩上。
“老板,去哪?”阿武从门口冒出来。
“百乐门。”
“百乐门舞厅?那地方不是之前丧波在管的吗?后来好像给了陈眉,再后来两个人都扑了街,那地方就荒了。”
“所以我才要去看看。荒了多久了,也该有人来收拾收拾了。”李琛拉开车门坐进去,“你说说,整个港岛有几个像我这么关心民生的老板?别人的地方荒了就荒了,我这人偏偏看不得浪费。”
“老板,你这是看不得浪费,还是看上了那块地?”阿武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他妈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夸你呢,心系港岛地产事业。”
“嗯,这话还像人话。开车。”
……
百乐门舞厅在九龙塘富人区边上,三层楼的建筑,门口的霓虹灯招牌还挂着,不过已经不亮了,大门两侧的立柱上爬满了灰尘和蜘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