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七八岁的样子，小跑着冲到门前，气喘吁吁地站定，衣服又湿又薄，肚子上的肉把拉链都撑得鼓了起来。
他先踮起脚朝屋里看了看，然后才仰起脸，挤出一个讨好又腼腆的笑。
“不给糖就捣蛋！”他喊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雨声压得有点含糊。
小鱼儿递给了他一份糖，同时又递给了他一份汉堡。
看到汉堡的时候，小胖子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接糖之后没有走，站在原地搓了搓脚，眼睛却往那些冒着热气的汉堡上瞟。
过了几秒，他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那个……我能不能再要一份？”
小鱼儿问他：“怎么了？
不够吃吗？”
小黑胖子低着头，声音很轻地说道：“不是给我自己。
我哥哥他……他还在家里。
他上大学了，不好意思出来要糖。
但我们家今晚没吃的了，我想给他也带一份。
我脸皮厚，我出来。”
陈烨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哥哥比你大多少？”
黑小子立刻答道：“他大我好多。
他比我胖多了，肚子这么大。”他拿手在肚子前比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似的，有点不好意思。
陈烨乐了，从桌上拿了一大份巨无霸套餐，又夹了两个苹果派，装进袋子里递给他，说道：“拿着。
不够再回来。”
小黑胖子接过来，眼睛一下就亮了，抱着袋子连鞠了好几躬，嘴里不停说道：“谢谢老板！
谢谢姐姐！
你们真是大好人！”
说完转身就跑，脚上的运动鞋踩进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
跑出去几步，他又猛地回过头，冲着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一头扎进夜色里。
不少的孩子在这个小胖子之后都来到这里要吃的。
还有一些孩子，之前分明的要过糖，但是听到这里有吃的过后又来了。
这个行为其实很不礼貌，但是没办法。
他们想要汉堡，想要高热量吃的，而不是糖果。
小鱼儿温柔的给每一个孩子分发食物。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幕。
号称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却有这么多孩子，在这冻雨的天气，只为了来要上一份吃的。
小鱼儿关上门，走到窗边，透过猫眼往外望。
这一看，她停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轻声喊了一句：“烨，你快来看。”
陈烨走过去。
透过门上的猫眼，能看见门廊外的雨地里站着两个男孩。
一个高一个矮，高的大概十四五岁，矮的十二三岁。
两人脸上画着同样的鬼怪妆，可此刻都仰着头，让雨水从脸上淌下来，把脸上的妆冲得一道一道的。
那雨水从下巴滴下去，混进他们脸上的水痕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他们并没有再往门边靠近，就站在不远处的雨里，像是在等雨把自己脸上的什么东西洗干净。
小鱼儿扯了扯陈烨，小声问道：“他们为什么站在外面？为什么不过来？”
陈烨盯着猫眼，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可能是哭过，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把脸仰起来，雨水和眼泪就分不出来了。
白人小孩，都挺要强。”
“白人硬汉，懂吧？”
小鱼儿似懂非懂，眼眶慢慢有些泛红。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两份汉堡套餐，走过去把门打开，朝那两个孩子招了招手，轻声喊道：“别站在雨里了，过来呀。”
两个男孩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门口。
脸上的妆花得不成样子，黑一道白一道，像两个打翻了的颜料盘。
大一点的孩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给糖就捣蛋。”
小鱼儿没有戳穿他，只是把两份套餐递过去，说了一句：“吃吧，热乎着呢。”
两个男孩站在门口，谁都没有立刻接。
高个子男孩抿着嘴，眼神闪了一下。
小鱼儿索性把袋子塞进他们手里。
那男孩的喉咙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挤出两个字：“谢谢。”
小个子男孩也赶紧小声补了一句：“谢谢姐姐。”
他们慢慢退后，又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转身走进雨里。
离开的时候，两人的步子比来时要快。
卡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声：“都慢点，回家趁热吃。”
又转过头对陈烨说道：“那是街角老霍华德的孙子。
他爸在工地上出了事故，瘫在家里，他妈一个人打三份工。”
小鱼儿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在打进来的雨水里。
那一晚她几乎没再说话。
她从小在国内过着殷实的生活，来了美国之后也不缺钱。
在她的认知里，美国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纽约曼哈顿的高楼大厦，洛杉矶的阳光海滩，电视上那些风光无限的生活。
她从没想过，在这样一个号称世界第一强国的国家里，会有这么多孩子在寒冷的雨夜里饿着肚子敲门，为了一份汉堡而露出那种让她心碎的眼神。
那一晚，小鱼儿郁郁闷闷地难受了好几天。
陈烨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多说，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默默陪着她。
小鱼儿也明白，这个世界的很多残酷现状，她一个人改变不了。
她只是难过。
后来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小鱼儿才慢慢缓过来。
……
平安夜几天前。
小鱼儿刚和陈烨演完一出大戏，浑身酸软地躺在床上。
她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万圣节那天晚上的画面。
那些孩子瘦小的身影，混着雨水和泪水的脸，直勾勾盯着汉堡的目光。
她翻了个身，光着身子钻进陈烨怀里，仰头看着他，轻声问道：“陈烨，万圣节的时候都有那么多孩子没东西吃。
平安夜会不会更严重？
大过年的，他们会不会更可怜？
我们帮帮他们吧。”
陈烨低下头看着她。
他伸手撸了一把她汗湿的头发，笑了笑说道：“好。”
小鱼儿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地问道：“真的？”
陈烨点点头，语气肯定地答道：“真的。
你想帮就帮。
我让人去采购，多准备一点东西，到时候我们亲自去发。”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场分发平安夜礼包的事。
……
陈烨低头看着小鱼儿，捏了捏她的鼻子，带着笑意问道：“现在满足了吧？”
小鱼儿从他的衣领里抽出已经暖过来的手指，在他腹肌上摸了摸，哼哼了两声，语气软软地说道：“我是真的没想到，这样的国度也会有这么多可怜的普通人。”
陈烨没有接话，只是仰头望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过了几秒，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道：“在这个国家，穷人很多。
有人饿着肚子，有人无家可归，有人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们改变不了全部。
但至少现在，能让这条街上的孩子吃上一顿饱饭。”
奥莉薇娅和小野猫也走了过来。
蒂娜带着两个小家伙，安静的站在后面。
大雪落在她们头发和睫毛上，每个人的脸颊都冻得微微泛红，但眼睛里都带着光。
陈烨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街道尽头那片还未散尽的雪幕，轻声说道：“走吧，我们去散散步，再走走。”
第326章 腐烂国度
陈烨带着姑娘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雪还在下，落在路边的老式路灯上，把光晕都染得毛茸茸的。
整条街十分安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细的咯吱声。
换作以前，这种天气，这种时间，南区的街道根本不会有正常人愿意走。
街边应该蹲满了流浪汉，裹着发黑的旧毯子，眼神或麻木，或凶狠盯着来往的人。
瘾君子会比路灯还多，缩在巷口和门洞里，胳膊上全是针眼，浑身上下散发着垃圾堆的酸臭味。
可现在，这些几乎都看不到了。
没有流浪汉，没有瘾君子，甚至地面上连个散落的针头都找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