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玄光起身,走到门前,低声问道:“谁?”
“我,张泰益。”
成玄光打开房门,张泰益迅速入内,随后关上了房门
两人眼神交汇了片刻,成玄光示意去卧室。
进入卧室后,成玄光再次关门,随后坐在椅子上。
“中将。”张泰益开口,声音不高。
“怎么样了?”成玄光问道。
“确认完毕。”张泰益的目光落在成玄光脸上,“林恩浩方面一切准备就绪。”
“您的家属今晚参加西贡少年宫的儿童表演活动,那边安保不严,林恩浩部长安排精干力量接应他们。”
顿了一顿,张泰益说出重点:“大量安保力量集中在您今晚要去的地方,西贡车辆厂,那里今晚将举行工人联欢会活动。”
所谓“安保”,其实也就是“监视”。
成玄光猛地吸气,复述了一遍行程。
“下午参观西贡车辆厂,晚上出席劳动人民文艺联欢会。”
“就是那个时候动手?”
“是。”张泰益回答得干脆利落,“您的家人同时撤离,由另外一组人负责。”
“流程我已经记熟。”张泰益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联欢会开始大约一小时后,我找借口离开座位。”
“我级别低,没人在意。”
“请您留意我的举动,现场我们不能对话。”
“在我离开十分钟后,您寻找机会离席。”
“必须是去洗手间——我们反复确认过,那是整个会场唯一的监视盲区。”
“林恩浩的人会在那里等您,负责亲自带您撤离。”
张泰益停顿了两秒,随即继续补充:“车辆厂内部情况,林恩浩部长已经进行了三次核对。”
“每个点位的警卫人数、配备的武器、换岗时的间隙时间,甚至连警卫的饮水点都标得一清二楚,没有任何遗漏。”
成玄光的身体向后靠去,眼睛微眯。
“只能靠他了。”
“我看过他的情报。”
“行动成功率百分之百,这种谨慎,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是!”张泰益点点头,“林恩浩部长从不让人失望。”
“他手下的队员,林小虎、姜勇灿,都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经历过最残酷的战场。”
“这次代号‘铁拳’的行动,从人员筛选到装备配置,从应急方案到备用路线,林恩浩亲自把控每一个环节,连队员的武器保养情况都亲自检查。”
“美军方面,乔治上校已经签署了特别授权令,必要时,他们的海空力量会提供掩护。”
“这是我们的护身符,成将军,请您务必放心!”
成玄光淡淡说道:“老张,你跟我十多年了,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留在国内,等待我的只有清洗,只有死路一条。”
他停住话头,眼神微眯:“跑出去,是生是死,是荣是辱,我自己也无法掌控。”
“只能赌一把。”
张泰益微微皱眉,劝道:“中将大人,您熟读古书,知道神秘大国有句古话。”
不管南北,对神秘大国传统文化都是很推崇的。
成玄光也不例外,立刻追问道:“哪句?”
张泰益一字一句说道:“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这是史记的记载。
春秋时期,面对晋国国君“废长立幼”,太子申生因留国内被迫自杀,他的弟弟重耳流亡后返国登基,成为春秋五霸。
两人的选择与结局形成鲜明对比。
“唔——”成玄光微微颔首,“申生与重耳么?”
“还请中将不要灰心,很多事情都有变数——”张泰益安慰道。
成玄光沉默了,几秒钟后,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说话,重新将视线投向那片遮挡阳光的窗帘,似乎透过窗帘看到了遥远的莫斯科,看到了阿男那张带着笑容的脸。
…………
晚九点整。
西贡车辆厂文化宫。
穹顶下方灯火通明,上百盏白炽灯把整个会场照得如同白昼。
鲜艳的红色横幅悬挂在半空,上面用越语写着“热烈欢迎兄弟国家代表团莅临指导”,字体粗大,颜色鲜红,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舞台上,鼓点密集。
一群身着民族盛装的演员正在表演名为《铁流奔腾》的大型歌舞,她们的上衣是鲜红色的,裙摆是墨绿色的,头上戴着缀满银饰的帽子。
成玄光坐在舞台正下方第一排中央的位置,这是主宾位,也是整个会场被监视得最严密的位置。
他的周围坐满了越方陪同的高级官员和其他代表团成员。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化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几乎一致,随着音乐的节拍用力鼓掌,手掌拍击的声音整齐响亮,制造出一片虚假的欢乐海洋。
有人凑过来和他说话,说着客套的赞美之词。
成玄光只是微微点头,嘴唇动一动,挤出几句应付的话,注意力却始终放在周围的动静上。
他机械地抬起双手,拍击,落下,再抬起,再落下。
这个动作重复了无数次,手臂已经有些发酸,可他不敢停下,一旦停下,就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清晰地感知到两道视线,从他的斜后方传来,死死沾在他的后背上。
那是两名负责“特别安保”的特工。
他们没有和其他安保人员坐在一起,而是混在观众里,坐在成玄光斜后方的位置。
这两人穿着黑色西装,身体坐得笔直,不说话,不鼓掌,不看舞台上的表演,目光始终锁定在成玄光的身上。
只要成玄光有任何异常举动,他们会立刻扑上来。
成玄光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用余光去看他们,只能凭借多年的经验,感知着他们的位置和状态。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常服的后襟贴在皮肤上,又凉又腻,很不舒服,可他不敢乱动。
舞台上的表演进入高潮。
巨大的红星道具在强光照射下旋转升起,几乎晃瞎人的眼睛。
铜管乐器发出高亢的嘶鸣,演员们发出整齐的呼号,声音洪亮,带着狂热的情绪,一起冲向舞台前方,手臂高高举起,做出冲锋的姿势。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有人站起身,挥舞着手臂,喊着口号,情绪激动到近乎失控。
成玄光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杯是白瓷的,带着淡淡的花纹,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将杯沿凑到唇边,做了一个喝水的口型,却什么也没喝进去。
借着这个喝水的动作,他用眼角余光飞快地向侧后方扫视。
张泰益坐在他右后方的位置,身体坐得笔直,正盯着舞台,看起来和周围的人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张泰益微微倾斜身体,朝向身旁的越方联络官。
他眉头微蹙,用恰好不会引起过多注意的音量,对联络官低声说了几句话,内容是“要提前检查车辆情况,确保活动结束后安全返回驻地,先离席片刻”。
联络官点头表示理解,脸上露出客套的笑容,还抬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张泰益级别不高,没有专门的人看管他,并且提的要求合情合理,也是份内工作。
张泰益随即站起身,快速穿过座位间的狭窄通道,很快消失在通往侧厅的出口处。
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成玄光放下茶杯,瞄了一眼时间。
他从兜里拿出一方手帕,擦拭了一下额头。
那里并没有汗水,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紧张,来拖延时间,来让呼吸平复一点。
毛巾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擦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凉意,却压不住他骨子里的燥热。
也许是生命中最漫长的十分钟。
终于到点了。
成玄光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位正沉浸在表演中的越方中将低语了一句:“我去一趟洗手间。”
巨大的音乐声和欢呼声盖住了他的声音,对方根本没有太听清。
成玄光又补充了一句“洗手间”。
对方这次听懂,礼貌性地笑着点头,然后又转回去看表演,丝毫没有起疑。
就是现在。
成玄光深吸一口气,控制着面部肌肉,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随后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立刻触动了身后那两道冰冷的视线。
成玄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死死锁在他的背上。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平稳的步伐,朝着指示牌标注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很不巧,距离最近的洗手间外面立着牌子,似乎是正在清理中。
只能前往更远处的洗手间。
这当然是林恩浩的杰作。
不能早,也不能晚,必须卡在这个时间,让最近的洗手间“无法进入”,否则就露馅了。
成玄光顺着指示牌,往另一处洗手间走去。
通往备用洗手间的走廊相对安静,远离了会场的喧嚣,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成玄光清晰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距离他大约十米远,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他知道,这两个特工是跟着出来的,不会轻易放过他。
又拐了几处弯,终于来到备用洗手间门前。
成玄光推开洗手间的木门,走了进去。
身后两名特工对视一眼,一人在外守着,另外一人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