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中文喊话:“长渔号船长,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两种语言交替播放,每一轮结束之后有小段静默间隔,然后下一轮再次响起。
目标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直接一百八十度转弯,掉头就跑。
虎头雕201甲板上,水兵拉动枪机,子弹上膛。
枪口抬高,偏离目标船方向约三十度,对准目标船左侧上方的夜空。
三声枪响在海面上依次炸开,弹壳从抛壳窗弹出,在甲板上跳动了两下,滚入海中。
“长渔”号加速逃离。
李秀哲向林恩浩请示:“司令官阁下,目标船加速逃离!”
林恩浩冷声说道:“追!开火警告!”
“是!”李秀哲立刻转达命令,“全体进入战斗准备。”
“主炮装填,副炮装填,机关炮装填。”
“射控系统全部激活。”
“各舱室切换红色战斗灯。”
“炮手进入射击阵位,供弹链就位,保险解除。”
“201舰,立即开火警告!”
命令逐级传达。
虎头雕201艇艏的二十毫米机关炮率先击发。
炮口喷出的火舌在暗夜中格外刺目,连续击发的声响穿透了舰桥舷窗。
每一次击发都伴随着艇体轻微的横向震动,自动修正系统随即调整炮口指向。
炮弹飞越海面,命中伪装船的驾驶室区域。
铁皮被撕裂,碎片在空中翻滚后砸在甲板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虎头雕202以略微不同的射角向目标上层建筑开火,炮弹在空中形成交叉弹道。
当201装弹停射时,202进行补射。
202装弹时,201继续射击。
火力覆盖不间断。
舰桥前方观测手在每次弹着后报出修正数据,两艘护卫艇的炮手根据修正数据微调射角。
伪装船驾驶室顶盖的铁皮被撕裂,碎片砸在甲板上。
桅杆多次被命中,天线断裂。
一块燃烧的帆布从桅杆上脱落,掉在船尾的渔网堆上,尼龙绳被点燃。
甲板上多处起火。
黑色浓烟从上层建筑的窗口和通风口涌出。
伪装船上的船员出现在甲板上。
其中一人手持灭火器冲向起火点,按压手柄,白色灭火剂覆盖了火焰。
另一人从舱口递出水管,第三个人在驾驶室侧面用湿帆布拍打舱壁上的火苗。
灭火的、传递工具的、在驾驶室残骸中继续操舵的,全都在各自完成自己的职责。
这一切,都进入林恩浩的视线中。
林恩浩放下望远镜,对李秀哲说道:“先停火,俘虏对方,抓活的。”
“是,司令官阁下!”
201和202舰停止射击,继续用大喇叭劝降。
“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对方置之不理,继续向北逃窜。
林恩浩拿起通讯器,直接下令:“各艇继续追击。”
“瞄准目标船船尾螺旋桨和发动机舱,不要打穿水线。”
虎头雕201和虎头雕202从左右两翼以交替航线跟进,每次转向时艇身都倾斜出一个新的角度。
机关炮持续射击,炮弹命中船尾位置,螺旋桨周围的水面激起一片白色水柱。
凌晨四点四十分。
伪装船“长渔号”持续承受火力压制,甲板钢板上分布着密集弹孔,部分弹孔贯穿船体。
海水沿弹孔渗入下层舱室,在舱底积起一层晃荡的海水。
驾驶室侧面钢板被20毫米机关炮撕开豁口,豁口边缘的钢板被高温炸得翻卷。
驾驶台前,船长玄哲宇少校保持站立姿态。
他是本次伪装牵制任务的最高指挥官。
玄哲宇左手死死按住操作台边缘,操作台钢板早已在炮火中变形,表面布满密集弹痕与黑色灼烧痕迹,凸起的铁皮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的右手探入操作台下方内嵌式铁箱,铁箱焊接固定于操作台钢架上,是这艘船上唯一没被炮火波及的角落。
玄哲宇取出一个黑色金属盒,打开。
盒内设置两排拨动开关,每排六个,开关外壳焊接固定于盒体,多股铜芯线缆从盒底穿出,沿甲板预留管线通向船底龙骨位置的炸药仓。
那里预装了两百公斤TNT,是这艘船出发前,最后装上去的东西。
玄哲宇依次拨动第一排全部六个开关,开关到位发出清晰的咔哒声响,那是起爆保险解除的信号。
他的手悬在第二排开关上方,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五名船员围站于驾驶台周围,呈半圆形分布。
分别是轮机长朴永男、领航员崔成浩、水手姜泰植、通讯员郑贤宇以及操舵手卢正赫。
人人带伤。
驾驶室窗外是无边的黑海,韩军护卫艇探照灯的光柱,每隔十几秒就沿豁口扫过驾驶室内部。
强光扫过来的瞬间,驾驶室里每一张沾着血和烟灰的脸都被照得雪亮,几秒过后,一切又重新陷入昏暗。
扩音器里的韩语劝降喊话,顺着海风一遍遍灌进来,循环往复,跟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内容无非是停船、投降、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没人听,也没人信。
船长玄哲宇将黑色金属盒平稳放置于操作台中央。
他的左腿膝盖在甲板起火时,被坠落的帆布金属挂钩砸中,髌骨骨裂,每站一秒都带着钻心的疼痛,站立时身体重心完全落于右腿。
玄哲宇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强行稳住了。
他缓慢转动身体,后背靠向发烫的操作台,正面朝向五名船员,目光沿队列从左至右扫过,依次落在每一张脸上……
浓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才开口:“同志们,螺旋桨主轴裂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轮机长朴永男身上。
朴永男低着头,默然不语。
船长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轮机舱进水越来越快,最多半个小时,船就得沉。”
驾驶室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回不去了……
韩军的探照灯光柱又一次扫了进来,强光里,能看到海面三艘韩军舰艇呈合围阵型,像一张网,把他们困在了这片海里。
劝降的喊话声又一次飘进来,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里面说,只要他们投降,就能活着……
水手姜泰植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骂道:“骗鬼的话。”
他抬眼看向玄哲宇船长:“船长,我们不能投降,家里人会受到牵连……”
至于是什么“牵连”,大家心里都有数。
船长玄哲宇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所有人,他的左腿疼得厉害,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操作台的边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只剩最后几支烟。
他给每个人都递了一支,火机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点燃了香烟。
浓烟和烟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在驾驶室里散开。
玄哲宇吸了一口烟,烟味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味:“出发前,我们都签了字的。”
“总局承诺了,只要我们完成任务,不管回不回得去,我们的家属,都能拿到PR的永久户口。”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朴永男抬起头,他的烟快烧到了手指,却像没感觉到一样。
他的老家在咸镜北道的山里,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在老家种地,日子过得苦。
这次任务出发前,总局的人找他谈过话,说只要任务完成,他的老婆孩子就能迁到PR,住进楼房。
孩子能进PR的学校读书,老婆能进PR的纺织厂上班,拿国家的工资。
这是他这辈子,能给家人挣到的最好的出路。
“我家老大,今年十二了,该上中学了。”他的声音很哑,“山里的学校,连个正经老师都没有。”
“PR的学校,不一样。”
崔成浩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衣服上。
他的父母在矿区工厂里上班,一辈子住在地下的房子里,就盼着他能出人头地,能给家里换一套有窗户的房子。
这次任务,总局承诺了,只要他完成任务,家里就能分到一套PR市区的楼房,六十平,有阳光,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他才二十二岁,不怕死……
他唯一害怕的是,自己死了,家里人的希望也没了。
“我爸妈,住了一辈子地下室。”崔成浩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眼里泛起了红,“PR的楼房,有朝南的窗户。”
郑贤宇的头垂得很低,他的烟夹在手指里,没怎么抽。
“我姑娘,才六个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PR的保育院,有医生,有奶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