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将烟卷举到眼前，看着那截燃烧着的火红色末端，忽然笑了一声。
在乡村的原野之间，风间的笑声显得很轻很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裹挟着带出来，很快就被夜晚的虫鸣吞没了。
“你说的也对。都快死的人了，还抽什么烟。”
他把烟卷在脚边的泥土里摁灭，将那半截没抽完的烟卷小心地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析木。
月光下，老人的表情看不清，但那双眼睛依旧亮着，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漫长岁月的人才会有的平静与坦然。
“我快死了。”他说，“我能感觉到的。”
“啪！”
方析木的超级听力听到了屋子二楼传来的轻微的动静。
似乎是某个女孩捂着嘴巴，不愿发出悲伤的呜咽。
风间依旧没有察觉。
他领着方析木来到了前院，靠在了那辆杜卡迪上。
“听我这老头子唠叨了这么久了，该轮到你了年轻人。”风间若有所指。
“说说你来找真理奈的真实目的吧。”
......
第二天早上，小真理奈睡眼惺忪地从自己的小铺子上爬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睡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昨晚究竟悄悄地哭了多久。
真理奈看了看四周，发现弟弟们都还在睡着，于是她便光着脚丫，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边跨了过去，然后噔噔噔地跑下了楼梯。
她想去找爷爷，但刚下楼的第一眼，她看到了正在院子里帮着劈柴的方析木。
似乎是注意到了楼梯这边的动静，方析木回头看向了她，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
“你好呀，小姑娘。”
“初次见面，我叫方析木，你叫什么呢？”
“真理奈.......”小真理奈怯生生地开口，“风间真理奈。”
“真理奈吗？”方析木放下了斧头，摸了摸小真理奈的脑袋，“是个好名字。”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这个小女孩持平。
他看到她光着的脚丫踩在门槛上，看到她眼眶还残留着一点红肿的痕迹，看到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用一种既好奇又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
“爷爷呢？”小真理奈问。
“去县城医院了。”方析木回答道，“他让我告诉你，记得带两个弟弟吃早饭，已经做好放在锅里了。”
“噢。”真理奈乖巧地点了点头。
想到昨晚的所见所闻，她其实有更多问题想问，但最终她只问了一句：“爷爷他......还会回来吗？”
方析木愣了愣，似乎是没料到真理奈会先问这个问题。
这孩子......似乎比他想的还要成熟的多。
看到对方越来越失望的神情，方析木连忙安慰道：“放心吧，你爷爷他只是去检查，检查完了就回来。”
风间善志其实并不是穷人，只是喜欢这种平静的乡村生活才选择住到这里的。
加上平时为了照顾三个孩子，实在没有时间去医院做检查。现在有了方析木的到来，并且承诺会帮着照顾真理奈他们的情况下，这位要强的老人终于答应去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
说好的要多活一段时间来陪伴孩子们，他还不想食言。
“真的？”真理奈紧紧地盯着方析木的眼睛，想从中看出真假。
“骗你是小狗。”方析木发出了在小孩子眼中惩罚最严重的诺言。
在他发完誓后，他看到小真理奈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审视和警惕慢慢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真正属于这个年纪的安心。
“那好吧，你要说话算话噢。”小真理奈用力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约定。
“一定。”方析木再次揉了揉真理奈的小脑袋后便站起身，“去叫你弟弟们起床吧，一会饭该凉了。”
“好哦！”真理奈应下后便打算回去，但又被方析木给叫住了。
“鞋子要穿好啊，地上凉。”
看着方析木领着那双自己记得还放在二楼门口的凉鞋，小真理奈不禁感到一阵疑惑。
“这个奇怪的哥哥是怎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小脚丫，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它们往后缩了缩，但方析木已俯下身，轻轻托起她的脚踝，将凉鞋一只一只地套在她脚上。
“下次可不能再这么不穿鞋乱跑了。不要让爷爷担心，也不要带坏弟弟，好吗？”
“好.......”真理奈红着小脸，将脑袋垂得很低。
不知怎么的，她感觉方析木的手掌很温暖，就跟爷爷的一样。但不同的是没有老茧，明明第一次接触却意外地温柔。
“去吧。”方析木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他再次朝楼梯方向扬了扬下巴，“记得和弟弟们刷好牙再出来。”
“好。”
真理奈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早上第几次说出这个字了，但她乐此不疲。
与此同时，她也希望这个只见了一次面的大哥哥不要嫌弃她是个只会说一个字的笨笨小女孩。
.......
“勇太，翔太，起床了哦！”
第195章 妹妹老婆
“析木哥哥。”
研究所中，真理奈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嗓音喊了一声坐在对面的方析木。
这一声直接把方析木吓了个激灵，他连忙回头寻找绫香的位置。
直到看到对方还在实验室中后，他才松了口气，重新看向了真理奈，然后苦笑地开口：
“别这么叫我啊，和平时一样，叫我副队长就好，你这样子.......我怪不适应的。”
“其实是怕绫香姐姐怪罪吧。”一旁的澪适时地拆起了台。
“.......”方析木顿时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丝毫不敢有一点反驳的想法。
万一澪也记他仇，然后腹黑的向绫香打小报告他就完了！
他可一点也不想复刻诚哥结局啊！
“您不喜欢这个称呼嘛？”真理奈显得有些失落，“明明当时你还说过我可以一直这么称呼您的。”
“是.......是嘛？”方析木笑得十分勉强。
“妹妹你是叫的舒服了，可哥哥我可能马上就要被你嫂子给砍成臊子了啊。”他在内心吐槽道。
方析木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七年前那段记忆里翻找出自己到底说过什么。
可在特异点的时间逻辑里，他还没有真正经历过这些，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和真理奈刚才讲述的细节拼凑出来的轮廓。
“......也不算不喜欢。”他最终放弃挣扎，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目光飘忽不定，并且一点点飘向窗外。
“只是.......还没习惯吧。”
“那就好。”真理奈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析木哥哥是不会嫌弃我的。”
方析木：“嘶！这可不是嫌弃不嫌弃的事情了啊喂！”
“呼——”虽然心中已经变成了惊涛骇浪，但表面上他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继续说下去吧，接下去的故事是怎么样的？”
“嗯。”真理奈用力地点了点头，继续将那七年前的故事讲述了下去。
......
“析木哥哥！”
小学门口，方析木挥着手迎接着放学后向着他跑来的小真理奈。
而在他的身边，还有两个比真理奈下课要早些的小男孩。
正是真理奈的那两个弟弟，风间翔太和风间勇太。
方析木已经在真理奈家住了好几个月了，早就和这三个小家伙混得十分熟络了。
因此，风间善志也就放心让方析木代替他日常接真理奈他们放学，自己则是在家里修养身心。
虽然肺癌晚期基本就宣判死亡了，但良好的作息和心态还是能帮助他多活上一段时间的。
......
“什么嘛，姐姐你出来的有些太晚了吧？”
当真理奈在方析木面前站定，勇太有些不满地说道。
“就是就是，哥哥明明说好今天放学要带我们去吃好吃的，然后去看马戏表演的，这不是完全来不及了嘛。”翔太同样也是表达着自己的不开心。
真理奈被两个弟弟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仍努力维持着姐姐的威严。
不为别的，她可一点都不想在她的析木哥哥面前丢脸！
“因为我是班级委员，老师让我帮忙整理图书室......我明明提前说过的！”真理奈狡辩道。
她其实只是因为某些事情导致睡太晚了，然后在上课时不小心睡着被老师给逮到，所以留了半个小时堂。
“真的？”两兄弟狐疑地看着自家的姐姐。
“好啦，真理奈没必要骗你们不是吗？”方析木蹲下身和三人交流着。
他其实知道真理奈在说谎，但他知道适时维护一下做姐姐的尊严，远比一个谎言对孩子的影响更大。
况且......事情也并非无法挽回。
“现在还来得及，马戏团的表演晚上才开始。”方析木指了指手上的腕表，示意几人抓紧时间就不会错过什么。
“不过在那之前.......”他又指了指校门口那辆他临时借来的旧款吉普，“得先上车。谁坐副驾驶？”
“我！”三只手同时举了起来。方析木看着三个争先恐后的小家伙，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多久没在这么平静的生活里度过这么一段时光了？
带孩子的日常在旁人看来也许十分繁琐并且劳累，但方析木却能乐在其中。
所谓的麻烦和需要灌注的耐心对他而言只不过是收获温馨之前的必要条件罢了。
这些琐碎的日常不需要他当奥特曼，只需要他当方析木。而“普通人方析木”这个身份，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使用过了。
“那就按身高排。”他收回思绪，做出公正裁决，“真理奈最高，坐前面。翔太和勇太坐后面，不许打架哦。”
翔太和勇太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做了个鬼脸：“哥哥偏心！永远只向着姐姐。”
“我哪有。”方析木有些无辜地为自己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