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往下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痛又闷。
汪伯彦再也顾不得许多,提起官袍下摆,踉踉跄跄就朝着内院卧房方向奔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误会,一定是误会!
或许陛下只是累了借地方休息?
或许是在询问什么机密之事?
冲到卧房所在院落月洞门外,果然被两名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的带刀侍卫拦住。
“止步!”
“两位,下官汪伯彦,这是下官的家宅,听闻陛下在内,特来问安……”汪伯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
“陛下有令,正在房内饮酒叙话,任何人不得打扰。”侍卫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饮酒叙话?
在卧房里饮酒叙话?
汪伯彦脸上的笑容僵住,气血又是一阵翻涌。
他试图探头往里看,却被侍卫刀鞘一横,彻底挡住视线。
就在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硬闯天威之时,卧房内隐隐约约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语气,那内容,绝非寻常君臣或宾主该有!
汪伯彦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眼前阵阵发黑。
是真的!
混账!
他浑身剧烈颤抖,官袍下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无边的屈辱、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践踏的窝囊感,如同冰水混合着火焰,将他淹没。
他想冲进去,想怒吼,想质问……
可那是皇帝!
是掌握生杀予夺的君王!
他进去能做什么?
送死吗?
连带整个汪家一起完蛋?
他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进去是死路一条,家族倾覆。
不进去,便要生生忍受这奇耻大辱。听着房内不断传来的、自己妻子与别的男人的暧昧谈笑。
汪伯彦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终一片死灰。
他猛地转过身,不敢再听,也不敢再看那紧闭的房门,步履虚浮地朝着院外踉跄走去,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完了,全完了……
他心中只剩一片冰凉和绝望的哀鸣。
……
足足两个时辰过去,
陆左才在陈玉柔依依不舍的搀挽下,走出卧房。
此刻,陈玉柔俏脸嫣红未褪,眼波流转间春意盎然,散发着慵懒而满足的风情。
她紧紧挨着陆左,几乎将半个身子倚在他臂膀上,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您明日……可还来么?”
陆左尚未答话,眼角余光便瞥见院中梧桐树下,一道身影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般佝偻着,正是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汪伯彦。
他显然已在此处站了许久,怕是连屋内后来的动静也听去了七八分。
见到陆左出来,汪伯彦浑身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慌忙踉跄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
“臣汪伯彦,叩见陛下……”
“万岁,万万岁……”
他心中早已被屈辱、愤怒和恐惧填满,如同油煎火燎。
光天化日,在我的府邸,我的卧房!
足足两个多时辰!
可他能如何?眼前是皇帝,是能轻易决定他生死荣辱的天子!
他只能跪,只能拜,将这奇耻大辱生生咽下!
“平身吧。”陆左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路过打了个招呼。
“谢……谢陛下……”
汪伯彦艰难地爬起来,垂首站在一旁,不敢看陆左,更不敢看那个此刻眉眼含春、与平素端庄判若两人的妻子。
陆左目光扫过汪伯彦那强自压抑却依旧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身体,又瞥了一眼身旁媚眼如丝的陈玉柔,说道:
“汪卿,……很不错。”
他刻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往后,要好生对待,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番‘心意’。”
轰!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劈在汪伯彦心头!
很不错?
好生对待?
陛下这是在告诉他,他的夫人已被看中,让他识相点,甚至还要他感恩戴德!
汪伯彦只觉得气血逆流,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之气再次涌上,几乎要当场吐血。
他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才勉强稳住身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臣谨遵圣谕……”
陆左不再看他,任由陈玉柔挽着,朝府外走去。
她一直将陆左送到府门外,眼巴巴地看着他远去,才怅然若失地转身回府,经过面如死灰的汪伯彦身边时,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一个。
.....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内。
李清照放下最后一本批阅好的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处理完了,这秘书的差事,竟比预想中还要繁重十倍。
陛下这是把我当三个人在用吗?
她刚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准备歇息片刻,就听见房门被推开。
抬头一看,那名熟悉的老太监又指挥着两名小太监,抬着厚厚一摞、几乎堆成小山的文书,颤巍巍地放了在她旁边那张本就已不堪重负的案几上。
“李秘书。”
“陛下有口谕,这些是各地新呈递上来的急务摘要与部分待拟诏令的草稿,请李秘书务必在今夜处理完毕。”
“陛下吩咐了,若是乏了,御书房侧间歇息的暖阁已备好,您就在此安歇即可,不必来回奔波了。”
李清照看着那摞几乎能把她埋起来的文书,端茶的手僵在半空,俏脸瞬间垮了下来。
陛下!您这是要累死我吗?
她心中一阵哀嚎,早知这‘秘书’是这般当法,那日还不如……
还不如怎样呢?
似乎也没得选......
她无奈地放下茶盏,认命地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书,毛笔蘸饱了墨,心中暗暗吐槽:
这陛下用起人来,可真是不见外啊……简直比市井雇主还狠!
......
秦桧府邸。
秦桧屏退左右,只留下一名心腹管家。
他抿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阴鸮:“此女才貌双全,若能拿捏在手,总是一步好棋。”
“如今她孤苦无依,正是施加压力,逼其就范的好时机。”
“只要她肯低头,再由我‘举荐’入宫,这份功劳便是我的了。
“去找几个人,给她添点‘麻烦’。”
“比如,她院中那几箱视若性命的金石拓片、古籍残卷,若是莫名遭了贼,或者走了水……”
“她一个弱质女流,无依无靠,遇到这等祸事,除了来求本相,还能求谁呢?”
“是,相爷,小的明白,定会做得干净利落,像是意外一般。”管家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秦桧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露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李清照啊李清照,任凭你才高八斗,心比天高,在这应天府,无根无基,便是那无根的浮萍。
本相倒要看看,你这才女的傲骨能撑到几时?
等你走投无路,自然会明白,唯有依附于我,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到时候,将你献给陛下,岂不是大功一件?
……
一个时辰后。
“老爷,老爷。”
先前领命而去的心腹管家,此刻却去而复返,脚步比去时更加匆忙,急声道:“出事了,老爷!”
秦桧正对着烛火,悠然品着新沏的香茗,心中盘算着李清照惊慌失措来求他时的美妙情景。
被管家这一惊,手微微一抖,茶汤险些泼出。
他眉头一皱,不悦道:“何事如此惊慌?不是让你去办事吗?”
管家喘着粗气,脸上带着难以置信和后怕的神色,压低了声音急切道:“老爷,办、办不了了!”
“小的带人到了李娘子所居的巷子,却见她家院门紧闭,落了锁。”
“小的觉着不对,便佯装寻人,向隔壁一个出来倒夜香的老妪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