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需张榜公示,准百姓互相监督举报不实。”
“臣遵旨。”
沈该应下,这是意料之中的惠民延续。
但他更关心的是那些暗处的动作:“陛下,那……那些私下钻营、意图行贿者……”
“送礼?”陆左轻轻一笑:“既然送了,岂有拒之门外,寒了人心的道理?”
沈该一怔。
“回去之后,再有送礼行贿、攀交情、套近乎的,不必再拒。”
“礼物,收下。钱财,笑纳。”
“他们打探什么,能说的,不妨透露一二。”
“他们要方便,可以酌情考’。”
“但......”
“每一笔礼,何人何时所赠,价值几何,所托何事,哪怕只是一句暗示,都给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下来。”
沈该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彻底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以玻璃巨利为香饵,放任那些贪婪的鱼鳖来咬钩!
不仅钓鱼,还要看清是哪些鱼,如何咬钩,背后有多少线!
这账册一旦记下,便是悬在无数人头上的利剑!
陛下要的,恐怕不止是肃清这次新股招募的弊端,更是要借此机会,将这京城乃至关联地方的一批富商、勋贵……
一网打尽!
“臣……臣明白了!”沈该压下心中惊涛,深深躬身:“臣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账目分明!”
“嗯,去办吧。”
“臣告退!”
沈该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殿外,被早春的冷风一吹,才觉贴身衣物竟已微湿。
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中对那位年轻皇帝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待沈该脚步声远去,陆左对侍立一旁的李清照道:“去,把裴宣叫来。”
“是。”
李清照应声,快步走出。
包惜弱乖巧地重新上前,为陆左续上热茶,轻声问:“陛下,可要继续按揉?”
陆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不必了。”
“惜弱,你先回宫休息。”
.....
时间如流水,倏忽而过。
转眼已到二月初,春寒料峭,柳枝却已抽出嫩黄新芽。
御书房内,陆左正在翻阅兵部呈报的新军操练进度,李清照在一旁整理文书。
殿外太监禀报:“工部尚书沈该求见,言有要事面呈陛下。”
“宣。”
沈该疾步而入,手中捧着一本蓝色封皮、看起来颇厚的册子。
“陛下,臣奉旨办事,账册已成,特来呈阅。”
太监接过,转呈御案。
陆左随手翻开,里面是工整却密集的小楷,分门别类,记录详尽:某年某月某日,何人以何名义赠送何物。
经手何人,所托何事,甚至有些后面还附了简单的调查,点明赠礼者背后真正的主家或关联势力。
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厚厚一本,记录在案的名字竟有上百之多,牵扯到的富商字号、勋贵府邸、乃至一些五六品官员,竟有数十家。
所涉财物,粗粗估算,已超过十万两白银!
而这,还只是沈该“选择”收下并记录的部分,那些被拒绝或未敢下重注的,尚不知有多少。
陆左一页页翻看,待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轻轻放在案上。
“裴宣。”
侍立在御书房的皇城司干办使裴宣,应声上前,单膝跪地:“臣在。”
陆左将那本蓝色账册拿起,递向他:“按名录抓捕!”
“臣遵旨!”
裴宣双手接过账册,倒退着走出御书房,身影很快融入殿外昏暗的暮色中,如同出击的夜枭。
.....
与此同时,城南,那间名为漱玉轩的茶楼,最大的暖阁内。
炭火依旧烧得旺,上好的云雾茶香气袅袅。
但与正月里的愁云惨淡不同,此刻聚集在此的七八位富商,以及那位周公子,脸上都洋溢着志在必得的笑容,气氛热烈,甚至带着几分喧嚣。
“周公子果然手眼通天!”
“工部那边,算是彻底打通了!”
刘掌柜红光满面,举着茶杯敬酒:“听说新股五千股的份额,咱们几家,少说能拿下九成!”
“剩下的,打点其他关节、应付一下那些真正的泥腿子,也足够了!”
赵东家捻须微笑:“每股哪怕年分红只有二十两,那也是九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而且这是长久的买卖!”
“更妙的是,咱们是用那些下人的、佃户的名义占的股,明面上干干净净,任谁也挑不出错!”
“高,实在是高!”
周公子斜倚在软榻上,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关键是要把事情做稳,账目做平。”
“往后,这玻璃买卖的利,咱们就算不能全吞,也得吃下最肥美的一块。”
“等咱们的工坊在各地建起来,这买卖,才真正算是落袋为安。”
“那是自然!”
“有周公子掌总,咱们放心!”
“对!往后这玻璃行当,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那些泥腿子,也就配闻点咱们手指缝里漏下的油腥!”
“等咱们彻底掌控了货源和手艺,到时候定价权在手,嘿嘿……”
轰~~!
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震得整个暖阁都似乎晃了晃。
暖阁内,正沉浸在“九成股份”、“九万两白银”美梦中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七八个富商连同那位斜倚软榻的周公子,全都惊愕地转头望去,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凝固。
只见门口,十余名身着暗红色劲装、腰佩狭刀、气息森冷的皇城司亲从官,已如鬼魅般涌入,迅速散开,堵住了所有窗口和通往内室的小门。
最后踏入的,正是皇城司干办使裴宣。
他面容依旧平淡无波,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冷冷扫过屋内每一张惊惶失措的脸,最后落在主位的周公子身上。
“你、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刘掌柜离门最近,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拍案而起,试图拿出平日里的气势呵斥。
裴宣看都没看他,只对左右轻轻抬了抬手,薄唇吐出两个字:“拿下。”
“遵令!”
如狼似虎的皇城司亲从官立刻扑上,两人一组,动作干脆利落,直取目标。
“反了!你们反了!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周……”
周公子脸色剧变,猛地从软榻上坐起,又惊又怒,厉声喝问,还想抬出自家勋贵身份。
一名亲从官已到近前,根本不听他废话,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试图摸向腰间的手腕,反向一拧,右掌并指如刀,在他肋下某处穴位一击。
周公子顿时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酸麻,挣扎的力道泄了大半,被轻易反剪双手,用浸过油的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啊!你们凭什么抓人?!”
“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可是良民!我交税了!”
“放开!你们知道家父是谁吗?!”
其他富商也炸了锅,有的试图争辩,有的惊慌躲闪,有的还想往外冲,暖阁内顿时鸡飞狗跳,杯盘被撞翻,茶水糕点洒了一地。
“砰!”
“哎哟!”
“呃!”
反抗和叫嚷很快变成了痛呼和闷哼。
对付这些养尊处优的富商,皇城司的人甚至无需拔刀。
刀鞘、拳头、肘击,精准地落在他们的胃部、软肋、关节等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痛得蜷缩的部位。
刘掌柜被一记刀鞘横砸在腮帮子上,顿时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眼前发黑,瘫软下去。
赵东家想从窗口跳出去,被守在窗边的亲从官一脚踹在腿弯,跪倒在地,随即被踩住脊背。
那个精瘦的粮商还想摸出怀里的银票“说话”,手腕被“咔嚓”一声卸脱了臼,惨叫着被拖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吟,以及绳索收紧的“吱嘎”声。
先前还高谈阔论、做着垄断美梦的富商和勋贵,此刻全都面如土色,双手被反绑,如同待宰的猪羊,被皇城司的人提拎着,排成一串。
.....
少倾,皇城司的人押着这串垂头丧气、魂不守舍的“贵人”,迅速而有序地退出暖阁,走下楼梯。
漱玉轩的掌柜和伙计早已吓得躲在柜台后或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一个正在二楼擦桌子的小二哥,此刻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着平日里趾高气扬、乘着华丽马车来的刘掌柜、赵东家们被押着下楼,心中骂道:
“该!”
“活他妈该!”
他前日兴冲冲揣着攒了许久的碎银子,跑到工部衙门,想着哪怕只入一股,往后每月也能有点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