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左没有赘言,示意那信使将情报又简明扼要地复述一遍。
“……梁夫人已率洪七公、黄药师及一千五百精锐,奔袭新城粮草囤积之地!”
信使话音落下,大帐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闻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郭啸天猛地一拍大腿,又是兴奋又是担忧:“韩夫人好胆色!”
“直捣黄龙!”
“可是……这也太险了!”
“一千多人,奔袭三百里,去打有城墙的城池……”他望向韩世忠,眼中满是关切。
杨铁心也紧握拳头,眉头深锁。
韩世忠在初闻消息的瞬间,瞳孔也是骤然收缩,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有些发白。
那是他的妻子,此刻正身陷险地,执行一项近乎自杀的突袭任务。担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旋即,作为一名统帅的理智与对妻子能力的了解迅速压倒了私情。
他太了解红玉了,她绝非莽撞之人,敢行此险着,必是审时度势,且有洪、黄那两位绝世高手相助,把握不小。
更关键的是,此事若成,价值无可估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沉声道:“陛下,红玉此着,虽险,却正中金虏要害!”
“大定府城高池深,我军强攻,伤亡必巨,且旷日持久。”
“若能断其粮道,焚其囤积,则城内二十余万金军,不战自乱!”
“此乃速胜之机!”
岳飞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接话道:“韩元帅所言极是。”
“粮草乃大军性命所系。”
“新城守军寡弱,梁夫人携洪、黄二位奇袭,成功的可能极大。”
“然,亦需虑及几种变数:其一,新城金军或有防备,偷袭转为强攻,恐难竟全功。”
“其二,消息或有延迟,或金军另有隐秘粮道。”
“其三,一旦火起,大定府金军得知粮草被焚,可能狗急跳墙,倾巢而出,与我军拼命,亦可能分兵急救新城,或干脆弃城北窜。”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新城与大定府之间的区域,语速加快:“为今之计,我军当双管齐下。”
“一面,立刻派出精锐轻骑,多路并进,向新城方向搜索接应,一则接应梁夫人所部归来,二则核实粮草被焚消息。”
“另一面,全军即刻进入最高战备,斥候尽出,严密监控大定府四门动静及方圆五十里内一切金军调动。”
“一旦确认新城火起或接应部队传回确切消息……”
岳飞目光炯炯,看向陆左和韩世忠:“我军当立即调整部署,做出全力攻城的强硬姿态,甚至可进行试探性佯攻,进一步压迫、牵制大定府守军,使其无法从容派兵救援新城或组织撤退。”
“同时,需防备金军困兽犹斗,集中精锐突围。”
“我军可网开一面,预设伏兵于其北逃之路……”
韩世忠连连点头,补充道:“鹏举思虑周详。”
“接应人马,可由郭啸天、杨铁心二位将军各率五百轻骑,多带旗号,分路而出,虚张声势,遇小股金兵则歼之,遇大队则避之,主要任务是探查和接应。”
“大营这里,各军即刻检查器械,饱食战饭,随时待命。”
“攻城器械,尤其是陛下所提的‘一窝蜂’火箭车,需前置布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将梁红玉突袭新城可能引发的各种连锁反应及宋军的应对策略剖析得清清楚楚。
从接应部署、战场遮蔽、主力应对到预防金军溃逃,层层递进,展现了顶级统帅的远见和缜密。
郭啸天和杨铁心也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称是,方才的担忧化为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陆左静静听着,心中暗自颔首。
这就是拥有名将的好处,他只需指明方向和给与信任,具体而微的战术安排、风险应对,韩、岳二人自然能处理得滴水不漏。
他穿越而来,虽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武力,但具体到这种大规模的古典战争临阵指挥、细节调度,确非所长,交给专业的人才是正道。
“便依二位将军之议。”
陆左一锤定音:“郭啸天、杨铁心,即刻点齐本部最精锐轻骑,各带五日干粮,多备箭矢,分路出发,前往新城方向搜索接应梁红玉所部,以烟火、响箭为号。”
“沿途若遇小股金军或信使,一律格杀,务必隔绝消息。”
“韩世忠、岳飞,统御全军,按方才所议部署。”
“各营警戒升至最高,随时准备出击。”
“臣等领旨!”四人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他们都知道,决定两国命运的天平,可能就因为三百里外那座小城的一场大火,而开始倾斜。
然而,就在郭啸天、杨铁心转身欲出帐点兵,韩世忠、岳飞也准备详细部署之时——
“报!!!”
一声拉得极长、满是惊急的嘶吼从帐外传来!
第285章 密宗活佛
“报——!”
帐外传来清晰的禀报声,一名斥候掀帘而入,甲胄上带着夜行赶路的寒露与尘土。
他步履迅捷,单膝点地,抱拳时呼吸略促,但声音稳定清晰:
“陛下,诸位将军。”
“卑职奉命监视大定府南门动向,约一个时辰前,有大队异装人马自南门入城。”
帐内目光瞬间汇聚。
韩世忠沉声道:“讲仔细。”
“是。”
斥候略一整理思绪,语速加快:“来人皆作番僧打扮,数目极众,目测不下八百,或近千。”
“队首为一顶十六人法轿,轿上喇嘛身着绛红金纹法衣,法冠高耸,面容殊异。”
“轿后随行上师十余人,气度不凡。”
“再后为数百持械武僧,行列整肃,旗帜绘有密宗真言符咒。”
“城门守军执礼甚恭,欢呼中屡闻‘活佛’、‘智慧光明尊者’及‘倾巢来援’等语。”
“此外,此前游弋城外之敌探,亦于道旁拜迎,随后一同入城。”
他稍顿,总结道:“据此研判,西域密宗主力,由其活佛亲自率领,现已悉数进入大定府。”
“敌方额外所得之超常战力,恐在千人上下。”
“西域活佛?密宗高手……不下千人?”
韩世忠浓眉紧锁,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久在边关,与西夏、吐蕃乃至西域诸部都有些间接了解,深知那些密宗大德往往不仅是精神领袖,其本身及麾下护法、喇嘛,多有修炼独特秘法、武功诡谲高强之辈。
数十、上百这样的高手,在特定场合足以改变局部战局,遑论“不下千人”?
这几乎是一支由超常规武力组成的军队!
“陛下,此前一线峡伏击红玉的,恐怕只是其先遣或外围力量。”
“如今其主力,尤其是那活佛亲至,威胁……不可同日而语。”
岳飞面沉如水,冷冽的眼眸中锐光闪动,缓缓道:“金虏固守坚城,本就难啃。”
“如今又得此强援,如虎添翼。”
“这千人高手,用之于守城,可于城墙之上形成难以逾越的锋线。”
“用之于突袭,则可对我军将领行斩首之举。”
“即便用之于两军对决时侧击搅阵,亦足以令我大军阵脚动摇。”
“此实乃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看向陆左,语气沉重:“陛下,我军虽士气正旺,将士用命。”
“然对此等超越寻常军阵厮杀的力量,不得不防。”
“臣等虽不惧死战,但恐寻常士卒,难以应对这等诡异武功,徒增伤亡。”
郭啸天和杨铁心也是面色严峻。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金军主力未损,城池坚固,如今又得此诡异强大的外援,形势似乎对攻坚的宋军变得不利起来。
然而,帅案之后,陆左的神色却从最初的微凝,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目光扫过面带忧色的众将,最后落在沙盘上那座代表大定府的垒石模型上,仿佛能穿透这模型,看到城内正在发生的景象。
“西域活佛?密宗高手?”
陆左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那沉闷的气氛悄然刺破:“朕,等他很久了。”
众将愕然抬头,看向他们的陛下。
陆左缓缓起身,玄色衣袍无风自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而强大的气场自然流露。
他看向韩世忠和岳飞,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韩卿,岳卿,攻城拔寨,野战破敌,是尔等与将士们的事。”
“这千人密宗僧众,以及那位活佛……”
“交给朕就好。”
短短五个字,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慷慨,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砸在众将心头。
韩世忠和岳飞混身一震,望向陆左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为一种混合着激动、释然与更深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们想起了宿迁城下那一掌,想起了御书房内阵斩沈刚的雷霆手段,想起了夜袭那晚于万军中生擒完颜彀英、举手投足覆灭数十密宗高手的无敌身影。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己方阵营中,这位看似年轻、不通具体军阵的陛下,本身就是一个超越了常理、足以镇压一切“非常规”的、最大的“非常规”存在!
郭啸天和杨铁心更是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所有担忧瞬间被一股强烈的信心取代。
陛下说交给他,那就一定没问题!
这是无数次事实证明后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陛下神威!”
韩世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抱拳沉声道:“既如此,臣等必竭尽所能,扫荡金虏寻常军马,绝不让那些番僧妖人,干扰陛下行事!”
岳飞也肃然道:“臣等即刻调整部署,全力应对金军主力。”
“密宗之事,仰仗陛下。”
陆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仿佛那即将到来的、汇聚了密宗顶尖力量的千人敌阵,不过是指间微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