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圣卿踱步过来,顺手为他掸去衣襟的尘土。
“身中奇毒,这是不幸。”赵半山笑道,“可碰到二位,不仅逢凶化吉,更结交仁人志士,岂非幸运乎?”
他边说边摇头晃脑,胖乎乎的脸上都是笑意,看着跟个大猫熊似的,既憨厚又慈祥。
圣卿哈哈笑道:“能结交四哥也是我们的幸运!”
赵半山闻言,双眉一舒,也放声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却见铁百城捂腰一步一挨地过来,一脸沮丧道:“原来是赵三爷揍了我!虽然气闷,倒也不算太丢人。”
赵半山笑容一淡,说:“朋友,对不住了。”打量他一眼,“适才趁你一时大意,老赵才侥幸得手。”
铁百城自被击出,已知他太极拳神妙入化,闻言不觉气消。
他最擅察言观色,瞅着赵半山神色淡淡,心知瞧不上自己,当下便拱手道:“小弟气血不稳,便不打扰各位,告辞!”说罢,为随从们解了穴,当即朝外走去。
赵半山双眉一扬,笑道:“是个知进退的主儿,难怪他在江南做下好大一份事业!”
圣卿微微颔首,亦是赞同。
铁百城走了几步,忽地转身高声道:“李掌门,来年二月二,可有幸一聚?”
二月二?
龙抬头?
圣卿脑中灵光骤闪,朗笑道:“在哪相聚?”
铁百城哈哈大笑:“自然是京城!”拱了拱手,快步离去。
“呵...”圣卿嘴角一勾,心道有趣。
赵半山闻声一震,抬起头来,瞪圆眼睛道:“圣卿兄弟,你真要去?”
程灵素也紧张地盯着师兄。
圣卿笑叹一声:“盛情相邀,不去不好嘛。”
赵半山劝道:“李掌门,此人心机太重,莫要牵扯为好。”
圣卿笑道:“三爷,甭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啊,这...”
赵半山闻听此言,顿生感慨,默默不言。
半晌过后,终长叹一声道:“我们当年要是也有这般气量,也不至于...”说着摇了摇头,怆然来到商公碑前,神情肃穆,跪倒叩拜。
程灵素见他大露感伤之情,继而悲不自胜,泪如泉涌,方悟他适才所言另有隐情。
却不知缘由为何。
赵半山起身,对圣卿道:“老赵今日与君相遇,也算天缘,可愿一醉?”
圣卿笑着点头说“好”,见地上还有坛酒,当即打开酒封。
三人斟酒畅饮,如见肺腑,少时便饮尽一坛。
过了半晌,忽听赵半山叹道:“我久不履江南,常叹举世皆醉,独自家是个醒者!今日与二位同饮,才知并不孤单。老赵我痴长几岁,便叫一声圣卿兄弟,灵素妹子如何?”
程灵素拍手欢喜道:“好,好!灵素很喜欢!”
圣卿也笑道:“只冲三哥正气相感,你我已是兄弟。”
赵半山一听,双眼骤亮道:“没想到再次下江南,终于感动上苍,不仅遇上同杯知己,更与圣卿兄弟和灵素妹子相会,真好!”
说着话,举杯痛饮,爽声大笑,显是欢喜已极。
程灵素看他笑得放浪形骸,不由得一呆,转头看向师兄。
圣卿则举杯对饮,慨然道:“自古大豪杰肝胆异人,又多负奇才异能,常叹息四海无人,情怀最是寂寞。一旦遇上可与比俦者,实易惺惺相惜,引为知己。”
程灵素恍然道:“原来三哥和师兄是一见如故啦!”
“那可不?”赵半山笑道,“前番比试,老赵已然心折,如今见圣卿英雄气概,当然一见如故!”
圣卿笑道:“我这点儿本事,也就是俗世庸人,三哥过誉了。”
“你若是庸人,那老赵我算什么?”赵半山指着自己笑道,“算个屁么?”
圣卿一笑,程灵素接口道:“三哥是太极宗师呀!”
赵半山哈哈大笑,说道:“你这丫头,说话就是好听!”他说着,对圣卿道,“兄弟,方才灵素妹子说你将老四的‘霹雳掌’练得寓刚于柔,我实好奇此路手法,贤弟略使出些,让哥哥再开开眼界?”
圣卿道:“我这门功夫以意出手,赋流水之形,若被人看见手法,便是大失败了。”
说着话,右掌渐染绯红,如玉如霞,轻动几下,又迅即垂落。
一瞬间,赵半山已觉他意动神发,只是眼内有些模糊,其手法可意会,却难目见,心中顿生奇幻莫测之感。
赵半山抚掌大笑:“好哇,圣卿兄弟这一手,真如‘人仙’一般,教老赵我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又咂摸咂摸嘴,“只是就这一下,还不够,还想看。”
“既然三哥想看。”圣卿笑道,“兄弟我岂能拂了兴致?”
“哦?”赵半山伸手过来,“讲讲手?”
圣卿微微一笑:“讲讲。”
话音未落,就听“嗤”的一声,赵半山袖口崩裂,碎布如蝴蝶翩飞。
赵半山将手一缩,愣愣道:“这便是,伸手打人不见手?”
圣卿一笑,又伸手过来。
第25章 这年轻人!(求追读,求月票!)
“好!”
赵半山朗笑一声,抬手抓向前襟。
孰料一瞬间,圣卿已有感应,手如柔风轻荡,纸落云烟,霎时将来爪化于无形。
赵半山双手忽生变化,连番画弧抓来。
程灵素见他出手之快,变化之奇,皆大开眼界,手心攥出汗来。
圣卿双掌翻飞,掌心处一抹绯红,似春日桃花,宛若天成。
赵半山见他出招纯任自然,一愣之间,也不由变招,雄浑潇洒,矫若飞龙。
二人坐在石椅上,瞬息之间,已对了上百手。
他俩都是绝世人物,即便出招,也是以神会神,不以害人为目的。
但瞬息百途,“太极拳”与“少阳大霹雳”一经碰撞,顿生气象。
就见赵半山以“问劲”之法,寻找圣卿重心,拿点控身,欲破其根基。
圣卿则全然不同,初时手法尚有些花样,斗在酣处,却见他把掌法使开,竟把“形”打散、打花了,每一掌皆以简代繁,变化皆无。
赵半山忽然一口气连攻数招,圣卿只是随手一划,便让他浑身一僵,向后跌去。
人仰马翻的一瞬,就听道人轻笑一声:“三哥,趁心足意了么?”
赵半山忽觉双手一暖,竟是被圣卿搀住双手,拉了回来。
他到此才觉后悔,回想一瞬间对方发劲致胜,如瀑掌力实在令人无法抗拒,心下暗暗惊服。
赵半山起身拱手,苦笑道:“兄弟,你这‘少阳大霹雳’打得我心惊骨栗、魄散魂飞,老哥我是服啦!”
圣卿笑道:“三哥何必谦虚,适才难以抗拒太极之威,逼得我使出暗手,可谓智穷力绌。若您用出暗器,胜我不难。”
赵半山忙摆手,胖脸微红:“哎呀,你就别羞老赵了!”又叹了口气,“老四也真幸运,他的‘霹雳掌’竟被你打出别样风采,堪称旷古绝今的奇技!如此天才,竟被他捷足先登,实令老赵艳羡的咬牙切齿!”
“又说那话,彼此兄弟,何分你我?”圣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去,“三哥,给。”
赵半山诧异道:“这是?”
“临走前,四哥交托给我的密信。”圣卿道,“里面是清廷的谋划,四哥说若见到总舵主,便给他。若见到三哥,就给您,您自会便宜行事。”
赵半山神色一肃,说道:“老四就是被这封信引来的祸端罢!”伸手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下一刻,赵半山猛地抬头,惊呼道:“不好,这是要撅了武林的根啊!”
程灵素问道:“三哥,怎么了?”
“哼!”赵半山咬了咬牙,“福康安这小狗儿,想要召开‘天下掌门人大会’,以玉龙、金凤、银鲤三杯排座次,真狠啊。”
“天下掌门人大会?”
程灵素喃喃道。
赵半山低头看着手中密信,越看面色越阴沉。
程灵素肘了肘圣卿,低声问道:“师兄,这劳什子大会办成了,会咋样?”
圣卿叹了口气:“红花会就此绝矣!”
程灵素一怔:“啊?”
“圣卿兄弟说得没错。”赵半山缓缓说道,“玉龙、金凤、银鲤三杯一共廿四只,那些争杯子的,从此与朝廷是一家人。咱们再想联络各处豪杰,只怕难了。”
“便是从前有交情的,也要掂量掂量,是帮咱们得罪朝廷,还是帮朝廷拿咱们换一只玉杯。”
圣卿为他斟满酒,幽幽道:“这还不是最毒处。”
程灵素咋舌:“这还不毒啊?”
圣卿道:“此计更毒就在于,福康安要整个武林,都变成一群狗。”
“狗?”
程灵素不解。
赵半山将酒喝干,叹道:“二十四只杯,二十四条路。杯少人多,武林必定陷入腥风血雨中。今朝你夺我的,明朝我杀你的,冤冤相报,从无休止。从此江湖怕是再没人记得反清复明,只记得谁欠谁一条性命,谁该还谁一只杯子。”
圣卿道:“这就是二桃杀三士,大会若办成,便是无解阳谋。”
程灵素听得心惊胆战,迟疑道:“那、那往后...”
圣卿沉默良久,方道:“武人从此被抽去脊梁,变成下九流。”
赵半山叹了口气,对二人拱手:“圣卿兄弟,灵素妹子,老赵我得尽快赶去回疆,将此事禀告总舵主,及早应对。”
程灵素道:“啊,陈总舵主没在海宁?”
赵半山摇头道:“总舵主有急事,便提前走了,可惜无缘见到二位。”
“是啊,好可惜啊。”程灵素有些失落。
在如今武林人心里,天下第一高手是苗人凤,可最受尊重的却是那位陈总舵主。只是随着他豹隐回疆,近十年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成了传说。
圣卿见她心情低落,笑道:“万事万物皆讲缘法,今日不见,不代表未来不见。”
赵半山道:“圣卿兄弟说得好!”对程灵素拍着胸脯下保证,“灵素妹子,信哥哥的,以后必定让你见到总舵主!”
“嗯!”程灵素用力点头,“谢谢三哥!”
赵半山哈哈一笑,随后看向圣卿,微笑道:“兄弟,你的‘少阳大霹雳’让我大开眼界,可有一件事却让哥哥我不爽利。”
“哦?何事惹着三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