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起什么，伸手入袖，取出一条黑珍珠吊坠，穿过伞柄的孔隙，系在上面。
黑珍珠边系边说：“赤油伞，黑珍珠，配上才好看呢！”
圣卿看着她，摇头一叹，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候，小二将菜送了上来。
油光滑亮的狮子头，陶缸烹制的缸肉，糯米填鸭的嵌宝鸭，还有一碟色泽光鲜的蘑菇青菜。
二人各自将礼物收好，端起碗筷扒拉饭。
又举杯一碰，一饮而尽。
席间少女心情大好，叽叽喳喳，像是打开话茬子，与他聊起龟兹平叛后续的事。
此时天色已是微明。
旭日光照之下，海水湛蓝，好似洋洋洒洒的细丝软缎。
晨风拂面，清冷微寒，观海楼上却热闹非凡。
圣卿和黑珍珠相对而坐，大吃大喝，说笑无忌。
迎着清晨凉风，格外精神焕发。
正开心间，忽楼下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好哇，我们在苦窑里受苦，你和黑珍珠在这大吃大喝？”
圣卿哈哈笑道：“楚兄，你不去船上窃玉偷香，来这做什么？”
“哎呀，医仙儿，你可别羞臊老臭虫啦！”
忽听“噔噔噔”上楼之声，一个粗犷大汉跑了上来。
只见他满脸蜡黄，双眼发亮，气喘吁吁地跑到桌前，拱了拱手。
“医仙儿，好久不见啊！”
圣卿有些吃惊：“胡兄弟，你咋瘦这么多？”
来人正是胡铁花，他摆了摆手：“别提了，被阴姬抓住，关了半个多月，嘴都淡出鸟来了！”
黑珍珠见状，连忙招呼小二上菜上酒。
胡铁花大喜，抓着酒坛吨吨吨就是猛灌。
圣卿摇头一笑，看向楼梯。
就见楚留香摇着纸扇，悠然走了上来。
圣卿道：“楚兄，你也被抓了？”
楚留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啊。”
黑珍珠问道：“你怎么跑出来的？”
楚留香笑道：“你们怎么跑出来的？”
两人几乎在同时问出了同样一句话，都忍不住笑了。
无论如何，大家伙儿能再相聚，总是欢喜多于惊异。
黑珍珠笑着说：“还是你先说吧，你遇着的事一定比我们精彩。”
楚留香摸着鼻子，苦笑道：“还是你先说吧，我们的故事实在有点泄气。”
胡铁花喝完了酒，摸了把胡子，叫道：“有啥泄气？不就是我们被水母阴姬一锅烩，喝了半个月的西北风，差点见不着你们？”
圣卿皱眉：“你们？”
楚留香摸着鼻子，笑道：“我，小湖还有黄鲁直前辈和丐帮的戴独行老前辈。”他又叹了口气，“没直面过水母阴姬，永远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恐怖！”
黑珍珠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问道：“那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胡铁花嘿嘿一笑，说道：“这个，还得谢谢蓉儿她姑妈。”
黑珍珠动容道：“苏蓉蓉？”
“是她。”楚留香叹道，“若非蓉儿的姑妈趁乱打开牢门，将我们引到密道里，只怕我逃不出来呢。”
胡铁花道：“老胡我也是吃了一惊，因为‘神水宫’门规之严，江湖人尽皆知，却没想到她竟敢这么干...”
楚留香皱眉道：“我们走之前，似乎感觉到山崩地裂之威，却不知...”
他说这话，目光却不由得瞥向李圣卿。
楚留香知道面前这人看着云淡风轻，实则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大事发生。
无论是济南、大漠、江南，甚至是这海宁城。
还有，每次见到他，楚留香就感觉气运被夺。
仿佛他才是主角，自己成了配角。
李圣卿站在聚光灯下，而自己则在一旁站如喽啰...
楚留香问道：“圣卿，你...”
圣卿默默喝酒，笑了笑：“水母阴姬死了。”
楚留香和胡铁花眼睛睁得溜圆，齐齐叫道：“什么？！”
胡铁花问道：“水母死啦？怎么可能！她是天下第一高手，打我们都不需要三招！她怎么可能死，她又被谁杀死的？”
这糙汉子叫嚷不止，实在难以想象。
不过突然发现在座的三人尽皆沉默，尤其是楚留香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圣卿，他的叫声，便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小，到最后，闭上了嘴巴。
场面一时寂静，没人说话。
这时，楚留香忍不住道：“圣卿，水母...”
圣卿默默点头。
“水母阴姬败了，所以她死了！”黑珍珠发出一声浩叹。
胡铁花两眼发直，看着喝酒的李圣卿，恍若做梦。
接下来，他便举起酒坛，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只有美酒，才能让他知道，自己没有在做梦。
胡铁花打了个酒嗝，怔了半晌，才喃喃道：“江湖变天了。”
“不周山崩，天地倾斜。水母阴姬这一死，放眼天下，谁还能做圣卿的敌手？”
楚留香也仰头喝了一杯，神色严肃至极。
“香帅这话不对了。”圣卿笑着说道，“还有两人，我很有兴趣。”
楚留香苦笑一下，说道：“一个是我师父？”
圣卿点点头，说道：“铁大侠雄踞山巅，为武林山斗，余甚羡之。”
胡铁花怪道：“医仙儿，你刚打完水母，又要马不停蹄地打我们师父么？”
圣卿笑道：“不急，我先得去赴个约。”
几人听得惊讶，胡铁花忍不住问道：“什么约？”
“当啷！”
一枚蝙蝠的令牌，落在桌上。
众人目光汇聚，面色一变。
楚留香皱眉道：“蝙蝠岛的令牌？”
胡铁花更是奇怪：“那个消金窟？听说里面只要有钱，就什么性命，武林的秘密都有的卖！”
黑珍珠问道：“谁是主人？”
楚留香道：“蝙蝠公子，此人武功极高，但没人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黑珍珠奇道。
“因为他们做买卖的时候，不许点灯。”胡铁花接口道，“所以，一直没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黑珍珠拿起令牌看了看，说道：“有这个令牌，就能去蝙蝠岛？”
圣卿笑道：“没错。”
楚留香问道：“蝙蝠公子招惹你了？”
圣卿道：“我想看看，他们搜集了多少我的秘密。”
胡铁花叹道：“这小蝙蝠要惨咯。”
黑珍珠也点头道：“是啊，是啊。”
无怪他们如此表情，只因圣卿连水母阴姬都杀了，区区一个蝙蝠公子，又能蹦跶几天呢？
楚留香长吐一口气，说道：“他真倒霉！”
胡铁花笑道：“呵，蝙蝠公子招惹医仙，一定是天下第一倒霉之人。”
楚留香道：“我说的不仅是这一件事。”
黑珍珠问道：“还有什么？”
楚留香道：“华山的‘清风十三式’被蝙蝠岛泄露出来，你们知道么？”
“知道啊！”
胡铁花和黑珍珠一同说道。
“蝙蝠岛敢这么做，就是和一个人不死不休了。”
“谁？”
楚留香缓缓道：“一个剑术独步天下，武功之高，简直不可思议的女人。”
胡铁花倒吸一口凉气：“枯梅大师？”
黑珍珠叫道：“哇，那个少女时，就敢把手伸到油锅里，惊走冷面罗刹的‘铁仙姑’？”
“正是她！”
黑珍珠喃喃道：“香帅说蝙蝠公子真倒霉，我算明白了。”
胡铁花摇头叹道：“被医仙和枯梅大师一同盯上，天下恐怕没有比这更倒霉的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慨叹不已。
可圣卿和楚留香却先后转头，看向窗外。
就见海边码头上，一片波光潋滟，几抹朝霞流晖，江湾处泊来一艘小舟。
舟上走出三个人，三个女人。
为首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右手扶着根龙头拐杖，左手藏在衣袖里，大步走向观海楼。
这位老妇人已是十分引人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