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内,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听书的人时而欢呼,时而叹息,心神随着老者话语而动,不能自已。
圣卿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杯茶。
嗯,不是煎茶,而是清茶。
荒城名物——人仙茶。
据伙计说,这茶是谢玄在南方推广流行开来,再传到北方,又因为谢玄说是李人仙所传,便以“人仙茶”命名。
圣卿笑着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放下了。
不好喝。
谢玄没传真东西!
这时,有人嚷道:“令老头,那李人仙最后去哪了?”
老者笑道:“谁知道呢?也许早就破碎了罢。”
有人冷笑道:“我看这不过是你们荒人编造的故事,就像‘剑仙’燕飞,也被说是破碎虚空,还带着两个娘们?谁又能信?”
老者从容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得。”他双手一摊,微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都已经是故事了。”
那人嗤笑道:“你也承认是假的了?”
老者摇头一叹:“荒城也是没落了,这等夯货敢质疑先贤...”
那人腾地站起,眼一瞪道:“混账东西,想找死么!”说罢,举起手中长鞭,就要抽打。
忽然,一人走上楼梯,脚步轻悄,几近无声。
圣卿“咦”了一声,转眼望去。
但见此人是个中年汉子,身量中等,文雅消瘦,身披生麻缞绖,目中满是忧思、愁苦之色。
中年汉子没想到竟有人发现自己,也不由望来。
不知为何,汉子一见青袍,禁不住潸然泪下,状似极哀。
圣卿见他眉眼,心念一动:“此人应该也是令家之人,想必是令晖的曾孙一辈。”
中年汉子不知自己为何落泪,可眼见那人一鞭子就要抽到爷爷身上,当即身子一晃,上前一把揪住,只一拳打得鼻塌牙落,提到窗口,一把丢下楼去。
众人失声尖叫,几名男子都起身喝斥。
中年汉子冷喝道:“都滚出去!”
几名男子见他目冷眉寒,心中一沉,忙逃出门去。
中年汉子见人都跑了,朝老者走去,柔声道:“爷爷,没事吧?”
老者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人没给钱就让你赶跑了,你说有没有事?”
中年汉子苦笑道:“这夯货侮辱先贤,合该给些教训。”
老者冷笑道:“宗神,你心慈手软,如何能担得起城主之职?”
中年汉子闻言,两行热泪流下,拜倒身躯道:“爷爷,再过三天便是爹的六十大寿,谁料幽明永隔,竟不能再见慈颜,我心实苦!”
老者扶他起来,想起爱子惨死,也不由泪堕声噎,伸手抹泪。
过了好一会儿,中年汉子道:“爷爷,咱们先去灵堂罢。”说着将他搀起,就要朝楼下走去。
忽听一人问道:“二位,请留步。”
爷孙俩脚步一顿,转头皱眉望去,却见圣卿微笑望来。
中年汉子眸光一闪,问道:“阁下有何贵干?”
圣卿道:“这位老兄,可是令家之人?”
中年汉子神色肃然,沉声道:“正是。”
“敢问尊姓大名?”
“我叫令宗神,这是我阿翁令啸。”中年汉子介绍完,问道,“阁下是...”
圣卿笑着摆摆手,问道:“江湖散人一个,不值一提。”他又问,“照理来说,令尊春秋正盛,况又是药王门的嫡传,怎就去了呢?”
令宗神闻言叹了口气,道:“人过六十,其寿在天。可阿爷被奸人所害,却是昊苍不仁了!”
圣卿眉头一挑,笑眼显现:“哦?哪个奸人敢害荒城城主?”
“朝堂之人!”令宗神沉声道,“裴矩、宇文化及、张须陀等人在扬州城围杀了我阿爷。”
圣卿皱眉道:“他们为了什么?”
令宗神冷哼道:“还能是什么?昏君想要‘无极仙丹’罢!”
圣卿面色大变,厉声道:“刘裕他没有吃么?”
令宗神闻言,皱眉道:“阁下到底是谁?”
圣卿道:“我是你祖师。”
令啸听了这话,神色一怔,细看他的面容和青袍,尤其是看到腰间佩刀,眼神慢慢发生了变化。
一开始有些犹疑,渐渐的开始吃惊,最后怔忡在原地。
老者木然自语:“这...竟能如此相像?”整个人仿佛被勾了魂,丢了心智。
令宗神则沉下脸道:“阁下大言欺天,莫非见我好欺负?”说罢,随手一拂。
呼!
地上微尘弧状腾起,冲逼而来。
圣卿颔首,暗道:“功夫真俊!”袍袖一鼓,旋即落下。
“笃”的一响,整座酒楼微颤,房梁灰土皆下。
令宗神身子仰了仰,旋即复位,神色已然极为肃穆。
“好功夫,怪不得咄咄逼人!”
“呵,再来试试。”
圣卿冷笑一声,双掌一错,龙吟声声,正是“降龙十八掌”。
令宗神被他如此,不由心头火起,上前就要应手,哪知面前大力涌至,竟如被神魔所缚,登时四体虚麻。
“不好!”令宗神瞠目闪身,顺手将令啸推开。
咔嚓!
墙壁破开一枚掌印,木屑激飞数丈。
令啸见此情景,直惊得不能开口。
令宗神回过神来,沉声道:“阁下到底是谁?”
圣卿轻笑一声,左掌一翻,朝他脸皮抓下。
令宗神一双眉眼冷冽漠然,身影一幻,摸到圣卿身后,抬手朝他背心印去。
圣卿虽未回头,却依旧感受到他的招式意象皆无,转入空妙,不由得满意点头,旋身一掌迎上。
笃!
二掌相接,两人身周如旋天风,逸气浩荡,头顶瓦片“喀喇喇”跳动不停。
令宗神只觉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机侵入体内,登时额间汗下,倒退一步,阖目呆立。
圣卿负手而立,道:“还有什么招数么?”
令宗神一听,猛地睁开眼来,凝视他道:“抱歉了。”一言未绝,但见袍襟飘起,大袖却紧紧收裹,目放光华。
令啸急忙叫道:“宗神,莫要害人性命!”
圣卿一皱眉,忽觉面前波澜横生。
下一刻意动神飞,气血竟直冲上宫,欲要冲破七窍喷薄而出。
圣卿心中了然,暗忖道:“我本拟此人心慈手软,不是当城主的料。没想到,却是个不出手则已,出手就不死不休的主!哈,更有趣的是,此人手段类似‘打神’,可底子却是‘少阴藏灵法’。令家子,果然不同凡响!”
想到这里,圣卿袍袖又一鼓荡。
令宗神忽觉天地一黑,紧跟着脑子空乏,心头异常恍惚。
过了一会儿,眼前又复明亮,这才明白是被对方以“神”轻碰了一下。
自己瞬间丧失了神志!
令宗神知与对方隔了万层法天,不由颓唐道:“阁下太高明!却不知是佛道魔哪家宗师?”
可等了半天,都无人回答。
这时,就听令啸叹了口气,说道:“宗神,人家早就走了!”
令宗神四顾不见人影,气折心灰道:“阿翁,我丢人了。”
令啸却突然大笑,拍了拍他的头,笑眯眯地说道:“好孩子,没丢人,没丢人!”
“啊?”
“遇见此人,你能打出自己的风采,怎么算丢人?”
“阿翁,那青袍是谁?”
“不可说。”令啸望着远方,神秘一笑,“不过嘛...裴矩,宇文阀还有张须陀等人,怕是要惨啦!”
与此同时,圣卿出了“不羡仙”,见程灵素她们还没来,便骑上黄骠马一路小跑,去到“城主府”。
这“城主府”便是当年李圣卿的宅邸。
两百年后,早就成了令家祖宅。
圣卿走了进去,一路前行,没有打扰任何人。
待入了灵堂,就见灵堂东西两侧,一侧坐了几十个诵经的和尚,另一侧都是羽衣星冠的道士,独一中年人趴在棺木前,恸哭不绝,其身份想是令家子。
灵堂内香火气极重,却压不住一股异样的气味。
抬头望着棺前神主,上写着:荒城第四代城主令公讳玺之灵位。
圣卿伫立,默然不语。
过了许久,叹了口气,转身出了令府,牵马徐出郭外。
骋目郊原,只见麦陇翻波,新翠接连。
春深好景处处,倒是让圣卿心情好了许多,不由一振缰绳,马蹄渐急,望北直上山去。
他并非信马由缰。
而是一早就打探好了,药王门门主,就在北方荒山上清修。
圣卿一听,顿时起了莫大的兴趣,他很想见见这位后辈。
一路前行,山路渐陡,荆棘密布。
好在黄骠马神骏非凡,踩枝点草不在话下,也无惧山上的豺狼虎豹,沿着一条窄而陡的岩路,一溜烟儿地上了山。
待寻了个樵夫问路,转过一座密林,越过一条小溪,复行数里,眼前出现一条小径,左右生着一丛一株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