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纷纷点头,毫无怀疑。
圣卿听了他们的话,面色不变,只是吃饭喝酒。
喝了几杯,他忽然放下杯箸,说道:“你跟了我这么久,一直不出手,是没有信心么?”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呵,当今世上,谁敢说在李人仙面前有信心?”
就见门口走来一人,年约七旬,瘦体长身,青袍白面,神貌清癯,神色郁郁。
从众人间穿过,仿佛一只蝴蝶飞过花海,片叶不沾身。
待坐到圣卿对面,他手捋白须,神思不属。
过了一会,老者忽叹息道:“可惜了,老夫没有早点遇到你。”
圣卿一笑:“为何这么说?”
“若是早点遇到,便不会让文泰来那小子专美于前,传你‘霹雳掌’。”
老者长吁短叹,连连摇头。
“你若学了我的‘百花错拳’,‘少阳大霹雳’岂不就变成了‘少阳百花手’?不仅名字好听,威力也更强!何必让文小子得了‘拳宗’名号,天天呲个大牙乐呵?”
圣卿笑道:“缘分注定,三哥、四哥与我有传艺之恩,恩不能忘。”一拱手,“袁前辈,久仰。”
袁士霄摆了摆手,涩声道:“别拜我,天下没人受得住你一拜!”
“我师父能啊。”
“唔...”袁士霄一愣,“这话倒是没错。”深深看他一眼,“你果然是恩必偿,仇必报之人!”
圣卿笑了笑,说道:“前辈想说什么?”
袁士霄叹道:“若是我对你有传艺之恩,空云是不是就不用瘫了?”
圣卿沉吟片刻,问道:“若是能重来,她会不招惹我么?”
“不能,她性子急,跟谁都可能翻脸。”
“能听我解释么?”
“也~不能!”袁士霄一脸落寞,“她连我的话都不听...”
圣卿一笑,看向窗外,说道:“那便无解,命运使然了。”
袁士霄叹了口气,忧然点头:“是啊,我只能来了。”他顿了顿,拱了拱手,“多谢你放过家洛他们。”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要知道京城之事传遍天下后,袁士霄可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想到李圣卿不仅武功厉害得没边,下毒更是神而明之!
一夜之间屠戮整个在京的王公大臣,这等手段,若非心善,分分钟都能灭了整个红花会!
圣卿听了他的话,只是笑笑,一双眸子淡淡有神。
“前辈口中称‘谢’,可周身紧绷,不似道谢,反似找茬。”
袁士霄笑道:“好眼力。”复又叹气道,“李先生武艺通神,老夫是佩服的。可我有不得不来寻你的理由。”
圣卿点头道:“我明白。”
袁士霄低眉垂目,说道:“老夫若是不来,精神怕是就灭了,日后再也无法打拳了。”
圣卿笑道:“前辈想怎么打?”
袁士霄环顾四周热闹场景,轻声道:“庄子曰,‘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咱们就在此地比拳,被人发现便输,倒下亦输。”
圣卿道:“数十双眼睛盯着,却不被发现,倒也有趣。”他沉吟片刻,点头说道,“也罢,请吧。”
袁士霄一笑,左手捏拳,从胸前徐徐翻出。这一下缓慢从容,不似打拳,倒像是小儿猜拳,童趣盎然。
但带起来的劲力,却势如龙蛇盘走,变化无穷。
圣卿一手垂地,一手竖在胸前,待来拳及身,道袍随风起伏,忽涨忽缩,势如波浪。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拳风就如激流漱石,流淌而过。
袁士霄眉头一扬,由衷赞叹道:“功夫真俊啊。”
圣卿神色不改,笑道:“前辈用的翻子拳,可内里却是闯少林拳法,常人甫一接触,只怕立刻吃得大亏。”微微歪头,“这就是‘百花错拳’?”
袁士霄五指箕张,缓缓拂去:“随机而发,谈不上百花错拳。”
这老头拂掌动作轻柔无比,仿佛为对面道人扇去暑气,可指尖微动,却是抹向他眼睛。
“呵,有意思!”圣卿笑吟吟地伸出五指,与他一碰。
哒哒哒哒哒!
十根手指依次碰触,袁士霄顿觉不妙,圣卿的动作看似柔和,实则深沉如海,起初似乎易与,可一旦自己用力,便觉对方空无一物,周身如堕深渊。
袁士霄惊讶道:“太极的拳髓竟被你打出来了!”当即收手,身子缩成一团。
这一下用的是“猴形拳”,经由老者施展出来,真如同一只大猴子。
圣卿笑道:“前辈再看这个。”五指一屈,绯红如玉,向袁士霄啄来。
这一下用的是“鹰爪功”,内里实则为“少阳大霹雳”之法,汇聚方才二人所有劲力,势如绷紧了的强弓,蓄满了极大力量,一经施展,顿时让老者大惊失色。
袁士霄见来爪势如破竹,转瞬拿住自家胸口,当即展开身形,手脚并用起来。
刹那间,骤见一个青袍老人腾地起身,在场众人只觉眼前花飞蝶舞,独不见手,直觉锐气逼来,方才悚然惊叫。
可等他们再一眨眼,却发现老者和道人全然不见,众人面面相觑,如在梦中。
却说圣卿和袁士霄出了客栈,一路追风逐电,来到城西,寻到一家“有家客栈”。
一进客栈,袁士霄便迫不及待地坐下,问道:“李先生方才所使的,可是‘少阳大霹雳’?”
“没错。”
“真好啊。”袁士霄拊掌赞叹,面色大红,“如水妙韵,一气呵成,脱胎于‘霹雳掌’却寓刚于柔,高妙尽显。”说到这里,又摇头一叹,“文四真是占了大便宜!”
圣卿也露笑意,揶揄道:“前辈倒是念念不忘。”
“老夫一辈子练拳爱拳,当年为了创出‘百花错拳’,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得见高山,本该欣喜若狂,可一想到高山竟以身边土坷垃为基,心中酸楚嫉妒,可想而知!”
袁士霄苦笑连连,忽而面色一肃,问道:“李先生,你看老夫的拳,还可造就么?”
圣卿摇头道:“说实话,练拐了。”
袁士霄听了,沉默了一瞬,忽而裂开嘴角,大笑不止。
“老夫苦修数十年,总以为有些心得了。可被李先生说不成样子,心中丧气之余,更觉坦然!”
圣卿见他似笑似哭,神气晦暗,便说道:“这一个‘苦’字,便已入了歧途了。”
袁士霄皱眉道:“哦?这话老夫可不懂了。”
圣卿道:“心一执着,万事不得自然,苦练便是魔障。”
袁士霄一愣,随后喃喃道:“老夫一生都在执着,空云,拳法,反清复明,天下第一...为了这些,无时无刻不在苦修,难道真是走了歧路?”
圣卿笑道:“前辈可有过越练越美,欲罢不能,像有东西催着的时候?”
袁士霄想了想,点头道:“有,二十年前我去戴家偷学心意拳的时候。”
“那就是真功夫上身了。”圣卿叹了口气,“可惜前辈求多、求全,反而放跑了真神。”
“啊...这!”
袁士霄目瞪口呆,只觉这话闻所未闻。
圣卿道:“天底下任何事物到了最后,其实就几句话便能说清楚,只可惜没几个人能听懂罢了。”
袁士霄一愣,只觉心头恍恍惚惚,如新天乍现,连忙起身长鞠一躬。
“请先生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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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师妹,我要你救我性命!
听到他这么说,圣卿连忙摆手:“不至于,真不至于。”
袁士霄道:“达者为先,应该的。”
圣卿扶他落座,忽而笑道:“前辈,真传无非一句话:内功不根于虚静者,当为邪术;外功不归于简易者,便是旁门。所谓真身只在刹那,此外无妙诀。”
袁士霄听了,只觉妙感齐来,却又抓不住。
过了好半天,只觉谜团越滚越大。
他忙守住心思,说道:“李先生的真身,能让我看看么?”
圣卿轻轻一叹,已知他智不及此。
“我让你见了真身,还算能耐么?”
袁士霄羡然而笑,悔道:“是我贪心了。”他老脸发通红,“如今见到先生,便觉从前都白练了,由不得心生沮丧。再者京城的鞑子勋贵都被先生杀绝了,老夫愈发寂寞...”当即再度起身,掀髯大笑。
“李先生,传艺之恩大过天,先前恩怨俱消散,老夫给你磕个头罢!”
袁士霄说着,当真恭恭敬敬上前拜下身来,头顶心碰在地上。
圣卿忙道:“前辈,您勿要如此!江湖上一个头最大,我可不敢教您这样的徒弟。”
袁士霄起身,忽然落泪道:“李先生,今日后老夫便去回疆了却残生,一面竟是永诀。”他拱手抱拳,昂声道,“在这,便祝您武运昌隆,纵横寰海!”
圣卿面色肃然,也起身拱手。
袁士霄脑海妙觉大显,豁然发现原来万法归一,百途俱同,当即仰天一笑,径自走了。
圣卿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心中一叹,知道他营卫不和,阴阳失调,已是风烛残年之相,命不久矣。
如他所说,此一面便是永诀,未来再难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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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寺镇。
晚风拂过木屋前的“夜兰花”,顺着那带着血红掌印的大树,吹向溪潭佳处。
夜晚雾露漫天,盛夏之风,穿堂过屋,风铃簌动,宛若天籁。
程灵素静静地坐在门口,抱着那长了新芽的花盆,一直到月儿沉落。
她轻轻叹气,对着七心海棠说道:“算算时间,师兄也该回来了,为啥今夜还没到?”转头看了眼身后,又叹了口气,“饭菜都凉透了。”
忽然,一个老僧走到她身边坐下,苦着脸说道:“灵素啊,和尚饿啦。”
但见他白须白眉,一脸慈祥,可不正是几十章没出来的无嗔大师?
程灵素娇嗔道:“师父,再等等啦!”
“等啥?等得和尚饥肠肚饿?”
“等师兄啊!”程灵素理直气壮,“他今晚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