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处一沉默许久,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大不了以身殉道罢。”说完,便转身走了。
郝大通怔立许久,忽然一笑:“也好,能去见师父了。”也跟着去了。
天上一道电光曲曲折折,如火蛇蹿过天际,映出后一道斧劈般的黑影。
豁喇喇。
雷声大作!
乌云翻滚了几周,豆大的雨点洒将下来。
重阳宫敕书阁前。
圣卿随手接住雨点,出神地看着。
没错,这个将天下第一大派全真教吓得群起而动的“魔头”,此刻就在重阳宫内。
更准确地说,他与陆无双一起蹲在屋檐下避雨。
陆无双左看右看,最后挪到他身边,捧着脸,娇声问道:“师父,你没带伞啊?”
“没有,等下山买一把咯。”
“好呀!”陆无双笑道,“师父这么好看,带伞一定更好看!”
圣卿出神地看着手上雨水,随口夸奖:“你最近嘴挺甜呀。”
“嘻嘻...”
陆无双一笑,又道:“师父带伞,那我也带!”扭头看了看弯刀,蹙眉道,“既然带伞就不能带刀...”
“噤声!”圣卿吓了一跳,“瞎说什么呢?”
陆无双吐了吐舌头,又问:“师父,雨这么大,马和驴没事么?”
“放心,黄骠马厉害着呢。”圣卿笑了笑,“吃不了亏。”
“那就好!”陆无双点点头,忽然见他神不守舍,问道:“欸,你咋一直在看手上的雨水啊?”
圣卿剑眉一挑,笑道:“看我给你变个戏法儿!”说着,在掌心一抹,雨水立刻化作薄冰。
陆无双惊道:“成冰了?”
圣卿笑了笑,五指一攥,薄冰变作细针,霜寒之气隐隐。
他拈起冰针,屈指一弹。
咻!
一声激越如鸟啾的声响传来。
随见数丈之外的榕树一阵摇晃,枝叶哗啦乱响,伴随着雨水,纷纷落下。
“哇!这是什么?”
陆无双看得瞠目结舌,从没想过一根雨水凝结成的细针,竟有如此威力。
话说李莫愁的“冰魄银针”就已是名动天下,人人闻之色变的绝学,可此针也不过是仗着上面的剧毒害人,单纯以针的杀伤力上,根本不足看。
可方才亲眼所见,李圣卿竟然只是弹了枚冰针,就能撼动一株建木,手段之奇,威力之大,教人咋舌。
圣卿淡淡一笑,大袖一扬,袖间似乎生出吸力。
刷!
无数雨点聚成一线,陆续收入袖中。
圣卿缓缓起身,说道:“你再看看。”大袖再挥,袖中一阵冰晶闪烁,“夺夺夺”声响传来,仿佛厨师切墩。
陆无双转头看去,就见冰针钉在树上,摆成一个阴阳太极的图案。
她正吃惊不已之时。
圣卿笑道:“这便是‘少阴’法门的绝技,我叫它‘藏灵针’。”
“妙啊!”
陆无双一喜,赞道:“师父这一手,若是在雨雪天气里,岂非无人可敌?”
圣卿笑了笑,不置可否:“何必一定在雨雪天?”
陆无双一脸疑惑:“难道大晴天也成?”
圣卿见雨歇了,便起身朝敕书阁走去,笑声隐隐传来。
“血,难道就不能结冰了?”
陆无双愣在原地许久,这才恍然拍手道:“对嗷!”
不过一想到对敌之人满身血水化作冰针,皮肤皲裂划开的画面。
少女打了个冷战,心中实在为他们感到遗憾。
只是一抬头,发现圣卿走远,连忙大叫。
“师父,等等我啊!”
二人沿甬道行来,两旁青松郁郁,翠柏森森。
旋见尽头处一座三层楼阁,楣上高悬一块金匾,题写“敕书阁”三字,字迹雄壮,是重阳子亲自手书。
楹柱上一副对联,写着:“三教圆融归大道,全真广传济苍生。”
也是重阳子的亲笔。
在敕书阁旁边有个水塘,就见两名道人穿着蓑衣,正认真地钓鱼。
只是鱼篓空空,显然收获不多。
圣卿见到二人,微微一笑,从褡裢里掏出两枚栗子糕,一枚塞到陆无双嘴里,手里拈着一枚,走到了水塘边。
这两个道人见到有人来了,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盯着鱼漂。
圣卿看了看,随手捏碎一块,投到水塘里。
“不打窝子,怎么上鱼呢?”
两个道人似乎被惊醒,抬起老眼瞥了瞥青袍。
他们很老了,白发几乎掉光,老眼浑浊,牙都没剩几颗,可见到圣卿之时,却不由地露出了笑容。
左手秃顶的老道,慢吞吞地说:“嘿,教主走了这么些年,终于又看到一位在世的神仙。”
右手缺牙的老道,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死前再碰到真人,不白死,不白死!”
就见二道放下鱼竿,颤颤巍巍地起身,对圣卿行了个圆揖。
圣卿眉头一挑,拱手道:“礼大了,受之有愧。”
圆揖又称为“打躬”,常为向长者致意的作揖礼。
两个老道士八九十岁,却以此大礼相待,倒是让圣卿有些不好意思。
秃顶老道笑道:“无妨无妨,达者为先,掌教死后这些年,见到的皆是蝇营狗苟,狗屁不通之人,好不容易得沐英风,老道我开心着呢。”
“欸,这话说得对啊。”
缺牙老道叹了口气:“这么多年,除了那个叫郭靖的小子还算不错,其余的皆是了了!”
“哼,可丘处机他们抹不下脸,不跟郭靖来往了!”
“不仅是抹不下脸,那是走的路不同,咱们在蒙古的势力范围,咋跟郭靖亲近?”
“就算不亲近,也绝不能如此疏远!蒙古信佛不信道,日后会出大问题的!”
“唉,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世情如此,不必伤神。”
“哈,也对,咱们那时候早就去见掌教咯。”
这两个老道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圣卿也不着急,吃着栗子糕,微笑倾听。
两个老道听咀嚼声,闻到甜香味,只觉一阵肚饥,不由得舔了舔嘴唇,止住了话头。
圣卿笑道:“二老,李某要去看书,方便指个道罢。”
缺牙老道问:“你要内丹法么?”
圣卿摇头:“我自己的足够了。”
秃顶老道笑问:“难道是外丹法?”
圣卿亦是摇头:“我不求外物的。”
“难得,难得!”二人竖起大拇指,齐声问道,“那要什么?”
圣卿笑着说:“看看道藏。”
二道倒吸一口凉气,叫道:“你还真贪心啊!”
圣卿哈哈大笑:“修行就是贪天之功,二老莫怪就好!”
二道细看青袍,半晌无声,继而收回目光,似赞似叹道:“世上还有你这等人物,余子都可置之度外了!”
圣卿道:“烦请二老指点。”
缺牙老道说:“法不可轻传,这样,打个赌吧。老秃头上放根香,你用拳用掌都行,只要把香灰震落了,我们告诉你,否则请离开吧。”
秃顶老道笑着从一旁小箱子里,掏出一根线香,放在头顶。
圣卿看着他们动作,负手而立,眼神玩味儿。
“哎呀,你们神神鬼鬼的,震落香灰又有何难?”
忽见陆无双冒冒失失地走上前,忽起腿高踢秃顶老道头顶。
这一下已然犯忌,不想那老道躲也不躲,只是笑眯眯看着她。
陆无双忽觉胸口一闷,猛然间身子弹起,飞在半空,不由得大声惊呼。
可落地后才发觉无恙,少女慌忙躲到圣卿身后,偶一探头,目中充满恐惧,直似见到鬼魅相仿。
秃顶老道笑了一笑,说道:“底子不错,是块儿好材料。”
转头看向圣卿,“阁下,请吧。”
圣卿一笑,只是抬手向前一罩。
这一掌绯红如玉,如有烟气升腾,蓬蓬勃勃,包笼极广。
二道蓦觉心惊肉跳,魂难守舍,本能地挥掌击来。
岂料这一下如捕风捉影,丝毫难触其力,反似水中摸鱼,无所适从。
下一刻,虚无间忽现沉柔大力,如碧海惊涛,汹涌而来。
二道“啊呦”一声,纷纷如过电般抖了抖,又听“嗤喇”两声,头上道冠都炸开了。
缺牙老道和秃顶老道面色一白,蓦然捂胸后跃,虚汗如雨,心底暗道:“人说肉颤心惊,多为凶戾,这年轻人一掌打出,冤魂哀嚎何止千万!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可是眼看青袍负手而立,小雨淅淅沥沥中,有如青山远黛,漂亮极了。
两个老道不由得一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