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河跟贾跃停有本质区别:一个是造车、卖车、赚钱的正循环。
另一个是PPT、发布会、套壳工程车的资本游戏。
问题是——真正烧钱的不是能赚钱的哈米汽车,而是那个吞金兽哈米科技。
三天后,金陵。
江宁开发区哈米汽车总部三楼的商务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的温度还低。
红杉资本中国基金合伙人沈南朋坐在长桌左侧,身边带着两位分析师。
对面是高瓴资本合伙人张磊——对,和陈山河的电池专家同名同姓,创投圈为了区分,管高瓴这位叫“大张磊”,管电池专家叫“小张磊”。
两位中国顶级投资机构的掌舵人,此刻的表情出奇一致:眉头微皱,嘴唇紧抿,目光在文件和陈山河的脸上来回移动。
陈山河坐在长桌首端,罗慧和孙姐一左一右。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绒衫,领口露出白衬衫的硬领,手腕上那只宝玑在会议室射灯下泛着低调的光。
“陈总,我说句实话。”
沈南朋先开口了。他今年四十九岁,投过阿里、京东、美团、滴滴,见过无数创业者画过的饼,早就不吃情怀这一套。
“哈米汽车250亿估值,我跟投,没问题。微型车市场第一,月销三万台,现金流健康,二期工厂满产——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文件翻到第二页。
“但是你要我出75亿,拿30%,然后允许你把这75亿里的60亿转投到哈米科技——一家年亏160亿、估值50亿美金的企业……”
沈南朋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鼻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陈总,上次有创始人跟我提类似的方案,是在2015年。那个人叫贾跃停。”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罗慧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停住了。
孙姐轻轻放下了手里的咖啡。
陈山河没有动。他甚至笑了一下,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龙井。
“沈总,你投过阿里,阿里上市前亏了多少年?京东上市六年了还在亏,美团一年烧八十亿,滴滴不要说盈利,连合规都看不到头。你怎么还在给他们钱?”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直视沈南朋:
“因为你投的不是它们现在的利润表,是你相信十年后它们会成为各自领域的基础设施。”
“哈米科技就是未来中国智能电动汽车的技术基础设施。”
沈南朋没有被他的话打动,语气反而更冷了,“阿里、京东、美团、滴滴——它们烧钱是为了抢用户、建网络、占份额,烧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在积累可以直接变现的竞争优势。
但哈米科技呢?3600个工程师全是在烧未来的钱。等你的凌云SUV量产、S3上市、技术平台向全行业收费——那要到什么时候?2019年还是2020年?
万一中间哪个环节掉了链子,这60亿就是打水漂。”
他盯着陈山河的眼睛:
“投资人不怕风险。但投资人怕不可控的风险。”
“哈米科技的技术护城河到底有多深?你的自动驾驶算法能不能跑赢特斯拉?
你的碳化硅模块良率够不够格上量产车?你的高端品牌凌云,一个从微型车起家的品牌,凭什么说服消费者花三十万买你的SUV,而不是去买奔驰宝马?”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像连弩。
大张磊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开口了。高瓴资本以投长期价值著称,大张磊说话一向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陈总,我理解你的逻辑。用哈米汽车的确定性盈利,去撬动哈米科技的不确定性未来——这个结构设计很聪明。”
“但问题在于定价。哈米科技50亿美金的估值,在2016年的中国科技行业,只有少数几家AI独角兽拿到了这个价。
商汤科技B轮估值才12亿美金,寒武纪天使轮还没做。你一家汽车研发公司,凭什么比AI公司估值还高?”
陈山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哈米一期的总装车间——透过巨幅玻璃墙能隐约看到流水线上白色的S2车体在轨道上缓缓移动。
“张总,你说的商汤、寒武纪,做的是通用AI技术。他们的客户是谁?手机厂商、安防公司、云服务商——盘子是大,但每家的技术路径不一样,适配成本极高,收费模式至今没跑通。”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工业风景,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哈米科技做的不是通用技术,是垂直整合。我们做的每一个技术模块——BMS、电驱、域控制器、碳化硅功率模块、自动驾驶全栈算法——都是为了装进自己的车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技术不需要向外推销,不需要适配别人的平台,不需要跟竞品打价格战。哈米汽车每年卖三四十万辆车,每一辆车都是哈米科技技术的落地终端。研发成本摊到每辆车上,边际成本趋近于零。”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边缘:
“商汤的AI技术要说服華为、小米、OPPO用,需要一家一家磕。哈米科技不需要——我们自己就是客户。”
“这是完全不同的估值逻辑。”
大张磊沉默了几秒,微微点头:
“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但它忽略了一个核心问题:哈米汽车的销量决定了哈米科技的天花板。哈米S2卖得再好,那也是十万以内的微型车市场,盘子就那么大。
除非凌云能成功,可凌云还没上市,谁也不能下定论。”
“这就是我们这轮融资的意义所在。”
陈山河接住了他的话,“75亿到账,60亿注入哈米科技,凌云项目直接提速。我们的增程器热效率已经突破41%,底盘调校请的是前保时捷工程团队,智能驾驶算法在封闭道路测试了超过一百万公里。
凌云 SUV不是概念车,它是已经跑在测试场上的真家伙。”
他直起腰,目光在两个投资人脸上扫过:
“沈总,张总,我今天不是在卖一个PPT上的故事。我卖的是一个已经跑了一年、卖出去十几万辆车、市值从零做到250亿实业的未来。
哈米科技是烧钱,但烧的每一分钱,都在变成可以装车上路的技术。这不是贾跃停的生态化反,这是真正的技术积累。”
沈南朋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陷入了思考。
他不得不承认,陈山河说的有道理。哈米跟热视有本质区别:
热视的车从来没量产,哈米的车每天都在街上跑。热视的工程师是PPT工程师,哈米的3600个工程师每一个都在写代码、做测试、出图纸。
但五十亿美金估值——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
根本撑不起哈米科技现如今的财报。
哈米汽车 250亿估值,这没问题。
但拿到资本市场的钱后,立即去投资哈米科技。
这就等于,C轮融资的钱全部都用来扶持哈米科技。
真正发在自己身上的,少之又少。
这会让它在未来发展过程中,多了不确定性。
融资的钱,可以用来烧用户,烧看得见的规模增长。
但像现在这样,直接用哈米汽车的钱,去帮助巨额亏损的哈米科技。
谁心里都要多掂量几分。
大张磊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他最关心的:
“陈总,我再问一句实在的:哈米科技未来五年到底要烧多少钱?你心里有没有一个真实的总账?”
陈山河没有回避,伸出三根手指:
“保守估计,九百亿。如果算上三期研发基地建设、海外研发中心、车规级芯片自研——一千亿打底。”
“五年之后呢?能盈利吗?”
“第六年开始,”
陈山河的语气很笃定,“当我们把三电系统、EE架构、自动驾驶全栈算法打包进哈米技术平台,向国内二三线车企收取技术授权费,再加上凌云品牌的利润,哈米科技年营收可以达到两百亿以上,净利润率超过百分之二十。”
“但如果做不到呢?”沈南朋追问。
“没有如果。”
陈山河的回答很轻,但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我们花了两年时间,从零做到了微型车市场第一。未来五年,我们会用同样的方式,从微型车市场杀进高端市场,从中国市场杀进全球市场。
做不到,我自己抵押的股份、房产、全部身家都砸在里面,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输。”
会议室陷入漫长的沉默。
沈南朋和大张磊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是十年以上的投资老兵,见过太多创业者画饼、太多公司烧钱烧到破产。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从陈山河的眼神里看出一样东西——他不是在画饼。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
因为贾跃停也相信他自己的梦想。
同一时间,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创投圈。
“哈米C轮定向投资方案:75亿中60亿注入哈米科技,后者估值350亿人民币(50亿美金)”——这份被泄露出来的路演材料摘要,在微信投资人群里被传阅、截图、转发、嘲讽。
“年度亏损160亿的公司估350亿,时代变了?”
晨兴资本刘芹在群里发了这条,配一个捂脸的表情。
“老贾第二,鉴定完毕。”——顺为资本合伙人程天接了一句。
“不一样,人家真造车。”——高榕资本高翔难得说句公道话。
“造车归造车,烧钱归烧钱。这么烧下去,哈米汽车一年15亿净利润,全填进去都不够它亏一个季度的。”
刘芹回得很快。
“所以说,这轮投哈米汽车的钱,本质上就是去填哈米科技的坑。投资人买的是哈米汽车,拿到手的却是一个年亏160亿的无底洞。”程天总结。
“精准。”
“+1。”
“+2。”
群里安静了片刻,又有消息冒出来。
“听说红杉和高瓴都去了金陵,沈南朋和大张磊亲自去的,不知道谈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沈南朋又不是傻子。人家投京东的时候,刘强东烧的是物流和仓储,那是实打实的重资产。
哈米科技烧的是什么?研发。
研发这种东西,烧不出护城河就是废纸一堆。”刘芹的语气愈发不屑。
“我倒是觉得,陈山河比老贾靠谱。”
高翔又接了一句,“至少他卖车赚到钱了。”
“赚到钱又怎样?他现在是要拿赚的钱去赌未来。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投资人的钱全部打水漂。你要是LP,你敢让你的GP投这个项目吗?”
没人接话了。
因为答案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