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苏依然不想跟在别人屁股后面。
她想起了第一次采访陈山河的场景。
那是2016年初,哈米小精灵刚在京城车展上露脸,陈山河拒绝了周红衣的投资,喊出三十亿估值,全网都在骂他狂妄。
苏依然带着质疑走进哈米的工厂,看到的不是PPT,不是概念车,而是一条正在运转的总装线,和一群眼睛里有光的工程师。
那天陈山河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至今记得——
“苏记者,我不想说服任何人。车在路上跑,数据不会撒谎。”
现在哈米IPO了,480亿。
苏依然忽然笑了。
她开始敲键盘,标题一气呵成:
《从德州老头乐到深交所敲钟——陈山河的三次豪赌》
副标题:哈米汽车IPO估值480亿,192亿研发资金创A股汽车行业纪录
她写得很顺畅,因为很多素材早在采访时就攒下了。
她写了陈山河在热视大厦被开除的那一天,写了通州废弃工厂里四个人围着一台电暖器开会的场景,写了德州鲁星车业张文昌第一次见到陈山河时觉得他是个骗子,写了哈米小精灵在京城的首批交付。
写了凌云S01在天津碰撞测试时A柱纹丝不动的那个瞬间。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话:
“有人说陈山河是风口上的猪,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履历,你会发现,这头猪在风口来之前,已经练了十年的肌肉。
他是汽车工程系的顶级毕业生,他在热视汽车被埋没了整整两年,他带着三个同样被埋没的天才离开时,几乎一无所有。但他带走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对技术的敬畏。”
“2017年的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群雄并起,PPT造车者众,拿了补贴就跑路的也大有人在。
哈米汽车的存在,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在造车这条路上,认真的人,终将被认真对待。”
文章发出去后二十分钟,阅读量突破十万。
评论区第一条:
“苏记者的文笔我是服的。”
苏依然看到这条评论,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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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发车行的卷帘门半开着,黄德发蹲在门口抽着烟,面前摆着一台刚收回来的二手御杰马,车身上还有几道划痕。
生意不好做。
御杰马降价降到一万八千八,把他的利润空间压得只剩薄薄一层。
要不是山河系列的品质口碑还在撑着,他这车行早关门了。
手机响了。
是他儿子发来的微信链接,标题是“哈米汽车IPO过会,估值480亿”。
黄德发眯着眼看了半天,把烟头掐灭,站起身来。
“陈山河……”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笑出声来。
三年前那个冬天,陈山河推开他车行的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车型草图,跟他说:
“黄老板,跟我合作,我带你翻身。”
黄德发当时觉得这人是个神经病。
一个连公司都没注册的年轻人,跑到宁津来跟他说要造车?
造什么车?老头乐?
结果呢?
第一台山河一号摆在他车行门口的时候,御杰马的销售经理还过来嘲讽他,说他卖这么贵的老头乐,早晚关门。
后来御杰马那个“老头乐版揽胜”在暴雨里漏水抛锚的视频,被那个叫“暴躁老司机”的车评人拍下来发到网上,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而他黄德发卖出去的山河一号,一台都没有回来修过。
再后来,陈山河在鲁中建了工厂,山河二号上市,哈米小精灵进了京城,哈米S2横扫微型纯电市场,凌云S01对标BBA……
而现在,哈米汽车在深交所过会了。
估值480亿。
黄德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山河陈总”的号码。
他想打个电话恭喜一下,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人家现在是上市公司的老板,哪有时间接他的电话。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刚揣好,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山河陈总。
黄德发愣了两秒,连忙接起来:“陈……陈总?”
电话那头传来陈山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黄老板,好久不见。宁津那边生意怎么样?”
黄德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他咽了口唾沫,“陈总,你公司都上市了,怎么还想着给我打电话?”
“公司上市了,经销商还是经销商。”
陈山河说,“没有你们在最前面帮我把车卖出去,我哪来的上市?”
黄德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他做了二十年汽车销售,从来没有哪个车企老板跟他说过这种话。
“黄老板。”
陈山河又说,“下个月哈米汽车在鲁中搞经销商大会,我给你留了第一排的位置。你来不来?”
“来。”黄德发几乎是吼出来的,“必须来!”
挂掉电话后,黄德发在车行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店里,把那台收购来的二手御杰马推到了角落里。
从现在开始,他的车行只卖山河和哈米。
一台御杰马都不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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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哈米科技全球研发中心。
张磊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把最后一份实验数据报告推到陈山河面前。
“逐维温控电池的针刺测试,一千次,零热失控。”
陈山河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一页时,他抬起头:
“千次零热失控——这个数据,够不够格写进哈米S3的产品手册?”
张磊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个疲惫但得意的笑容:“你说呢?”
“我说够。”
陈山河合上报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2017年四季度的研发计划——
o逐维温控电池量产线建设:预算45亿
o哈米S3整车架构开发:预算28亿
o智能驾驶2.0全栈算法重写:预算35亿
oEE架构中央计算平台预研:预算20亿
o凌云S02(纯电平台)立项:预算30亿
o基础材料实验室扩建:预算15亿
o全球专利布局及知识产权防御:预算8亿
o其余为预研储备及人力成本:11亿
总计:192亿。
“2017年四季度加2018年一季度,六个月烧完192亿。”
陈山河用白板笔在总数上画了一个圈,“平均每天烧一亿零六百万。”
张磊说:“听着挺吓人。”
“是挺吓人。”
陈山河把笔放下,“但这192亿砸下去,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要让逐维温控电池的能量密度再提升20%,智能驾驶算力效率翻倍,EE架构实现中央计算加区域控制,凌云S02的底盘做到比保时捷卡宴的扭转刚度还高15%。”
他顿了顿:“能做到吗?”
张磊看着白板上的那些数字,深吸一口气:“能。”
“那就干。”
陈山河说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刘峰。
“陈总。”
刘峰叫住他,“凌云S01的智驾数据回传分析结果出来了。目前平均每千公里接管次数是0.3次,比行业平均水平好一个数量级。但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陈山河站住脚步。
“我们的智驾系统现在跑得很好,但它是基于规则驱动的。如果未来要应对更复杂的城市路况,规则驱动一定会有天花板。”
刘峰顿了顿,“我在想,要不要提前立项,做数据驱动的端到端方案?”
陈山河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要做。但不是现在立项,是现在开始招人。端到端方案需要的人才,跟我们现在团队的能力结构完全不一样。
你要的不仅是算法工程师,还要数据标注团队、仿真平台团队、云端训练平台团队。先把人找齐,立项等S3做完再说。”
“好。”刘峰点头,“那招多少?”
“先招三百人。”
刘峰愣了一下:“三……三百?”
“192亿都砸下来了,三百人的薪资才几个钱。”
陈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峰,记住一件事——哈米现在不缺钱。缺的是人,缺的是时间,缺的是能做出真正领先行业一代的技术的人。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刘峰看着陈山河走远的背影,喃喃自语:“不缺钱……这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那么不真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