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黛瓦的中式独栋别墅里,暖光铺满全屋,年味儿混着饭菜香气,慢悠悠地漫过每一处角落。
姜时愿系着素色围裙,把最后一盘红烧排骨端上餐桌。
八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卖相不花哨,却样样份量扎实、香气浓郁,全是一家人爱吃的口味。
“妈妈,弟弟又把袜子脱在沙发上了!”
陈念念从客厅探进半个脑袋,九岁的小姑娘已经长到姜时愿胸口高,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活脱脱是陈山河的翻版。
“让他脱吧,反正洗过脚了。”
姜时愿头也没回,正用筷子轻轻摆正排骨的摆盘,
“地暖烘着,他愿意跑就跑。”
“可他光着脚在地板上乱跑!”
“那你把他抱回沙发上去。”
“我抱不动!”
陈念念叉着腰鼓着脸,“他都两岁多了,三十斤沉得像块小石头!”
姜时愿这才转过身。
客厅里暖意融融,陈路正光着两只胖脚丫,攥着玩具车哒哒哒地来回跑,圆滚滚的身子晃得像只小企鹅。
陈念念站在他面前一副小大人模样说教,弟弟却半点不理,只顾着自己玩。
“陈路。”姜时愿轻声喊了一句。
小男孩猛地刹住脚,抬起圆溜溜的脑袋,嘴巴还保持着“呜”的口型,懵懵懂懂地看过来。
他眉眼生得像姜时愿,温润秀气,可下颌线的轮廓,已经隐隐有了陈山河的硬朗影子。
“过来穿袜子。”
陈路低头看看自己光溜溜的脚丫,又攥紧了手里的玩具车,小眉头皱着,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姜时愿走过去,从沙发垫底下翻出被揉成一团的小棉袜,蹲下身熟练地给他套上。
年关将近,求的就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团团圆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爸爸回来了!”
陈念念第一个尖叫着冲出门,陈路也迈着小短腿往门口颠,刚穿好的袜子踩在地板上啪嗒响,跑出去没两步就被姜时愿伸手捞进了怀里。
院门打开,陈山河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站在门口,脖子上还围着姜时愿去年亲手织的藏蓝色围巾,身上带着腊月寒风的凉意。
“爸爸!”陈念念扑上去抱住他的腰。
陈山河把公文包和帆布包往玄关柜上一放,蹲下身稳稳接住女儿,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乖,爸爸身上凉。”
“不怕冷!”女儿黏在他怀里不肯撒手。
他放下女儿,目光落在姜时愿怀里的小儿子身上。
陈路歪着脑袋盯了他两秒,像是在认人,随即忽然咧开嘴笑出两颗小虎牙,张开两只小胖手奶声奶气地喊:
“爸爸!抱!”
陈山河心口一软,伸手把儿子接过来。陈路趴在他肩膀上,小脸贴着冰凉的羊绒大衣面料,半点都不嫌弃,还蹭了蹭。
“想爸爸了没?”
“想!”小家伙喊得中气十足。
姜时愿走过来接过他的大衣和围巾,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衣领,轻声道:
“先洗手吃饭,排骨凉了就腥了。”
陈山河嗯了一声,把儿子递回妻子怀里,转身去了洗手间。
路过餐厅时,他扫了一眼满桌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鲫鱼、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凉拌黄瓜、老母鸡靓汤,还有一盘煎得金黄酥脆的藕合。
那是姜时愿老家的做法,莲藕切夹刀片填肉馅,裹面糊炸得外酥里嫩,是他吃了多少年都没腻的口味。
一股难以言说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不是功成名就的快意,是千帆过尽后,真切地知道“这一切都属于自己”的笃定。
坐下吃饭时,他扫了一圈没见着人,随口问:“小妍呢?”
“妍妍前天去杭州拍素材了。”
姜时愿给陈路系上围兜,把小男孩固定在儿童餐椅上,
“说要在西湖边零下五度测续航,冻得直哆嗦,还说真实才有人看。”
“她那个账号现在做得怎么样了?”
“等她晚上跟你视频说吧,一提这个她话就多。”
姜时愿拿遥控器打开客厅电视,调到央视新闻频道,把音量调得很低当背景音,
“先吃饭,菜要凉了。”
陈山河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女儿碗里。
陈念念坐得笔直,拿筷子的手势跟他如出一辙,食指中指绷得笔直,沉稳得不像个九岁孩子。
不是他刻意教的,是小姑娘从小就爱模仿爸爸,连吃饭的姿势都学得分毫不差。
“念念,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前天出的。”
陈念念咬着排骨,含含糊糊地答,
“数学一百,语文九十八,英语一百。”
“那两分扣在哪了?”
“作文。”
小姑娘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
“题目是《我的理想》,我写想当汽车工程师,自己造最安全的电动车。老师说内容写得很好,就是字写多了超了格子,扣了两分卷面分。”
“想当汽车工程师。”
陈山河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笑了,
“那爸爸这辈子不愁没人接棒了。”
“我才不接你的班。”
陈念念白了他一眼,小脸上满是傲气,
“我要自己造品牌,造比你更好的车。”
姜时愿扑哧一声笑出来:
“行啊陈山河,你女儿格局比你还大。”
饭吃到一半,陈路终于安分下来,埋头对付碗里的鸡蛋羹。
小家伙拿勺子的姿势还笨拙,舀一勺漏半勺,儿童餐椅的托盘上很快积了一滩黄澄澄的蛋液。
姜时愿拿湿巾给儿子擦嘴,语气平淡地问:“凌云那边交付还顺利吗?”
“整体不错。”
陈山河夹了一块藕合,嚼着酥脆鲜香,
“就是电芯良率的问题还没彻底解决,张磊带着团队在工厂住了两个月了,盯着生产线调参数。”
“亏得多吗?”
“单月亏损大概九千万。”
姜时愿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九千万,一个月。
“心疼了?”陈山河看她一眼。
“又不是我的钱。”
姜时愿继续给儿子擦脸,语气依旧云淡风轻,“我就是想起,当年你为了凑一百万启动资金,差点把德州鲁星车业的门槛都踩穿了。”
“所以这九千万花得值。”
陈山河说得笃定,“当年一百万是救命的本钱,现在九千万是打仗的弹药。弹药打出去能拿下阵地,就不算白花。”
“你说的都对。”
姜时愿放下湿巾,抬眼看向他,“但我更关心你什么时候能睡够六个小时。”
陈山河没接话。
他的黑眼圈骗不了姜时愿。过去三个月,他在魔都、金陵、深圳三地连轴转,凌云S01的交付和质量把控不能松,飞腾刚独立拆分,千头万绪都等着他拍板。
罗慧有次凌晨三点发紧急邮件,他秒回。
第二天罗慧问他是不是不用睡觉,他说睡过了,十点到一点,三个小时足够。
“今晚早点睡。”姜时愿又说。
“今晚不行。”
陈山河放下筷子,语气带着歉意,
“吃完饭要跟妍妍视频,捋一下时愿传媒今年的数据。八点有个电话会,跟飞腾的王择端聊Pre-A轮的条款。十点张磊会发电池良率的周报过来,我得看完。”
姜时愿沉默了两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没闹,也没抱怨。
“行。但你明天飞京城之前,得把全家福拍了。”
陈山河一愣:“什么全家福?”
“你上次跟念念正经拍照是什么时候?”
姜时愿看着他,“去年八月。路路从出生到现在,你跟他同框的照片加起来不到二十张。我约了摄影师,明天上午九点到家,室内拍一组,院子里拍一组。你下午四点的飞机,来得及。”
陈山河张了张嘴,想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陈念念忽然高高举手:“妈妈!我想穿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拍!过年穿红的好看!”
“行,听你的。”
“弟弟穿什么?”
姜时愿看了一眼正用勺子敲餐椅扶手的陈路,嘴角弯了弯:
“穿你去年那件蓝色的羽绒服,他穿正好,还新着呢。”
餐后,姜时愿收拾碗筷,陈山河挽起袖子主动去洗碗。
姜时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