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终于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是想让我相信,你不是蹭热点。”
“热点?”
陈山河笑了一声,端起自己那碗面,慢条斯理地拌开,
“人脸识别、安防、智慧城市,那是2019年的热点。商汤、旷视、依图,都在那条赛道上挤。可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要的是十年后的东西。”
沈知行看着他:“十年后是什么?”
“一台真正会看、会想、会开车、会帮人干活的机器。”
陈山河放下筷子,“汽车,只是它第一个身体。”
面馆里很静,只有灶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沈知行盯着眼前那碗凉透的面,沉默了很久。
他在硅谷见多了画大饼的创业者,个个张口百亿闭口改变世界。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不喊口号,不吹估值,说“世界模型”的时候,用的是他论文里自己都没展开讲的原话。
“你打算投多少。”沈知行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陈山河抬眼:“五年,一百亿美金。”
“什么?”沈知行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亿美金。”
陈山河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得像在说这碗面十五块钱,
“第一期二十亿美金,已经备好了。”
沈知行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一百亿美金,折合七百多亿人民币。2019年的中国,没有任何一家民营汽车公司,敢在AI研发上押这个数。
“这钱……”沈知行皱眉,“哪来的?”
陈山河没有正面回答,只说:
“你如果来,研究院不设KPI,不背营收指标,五年之内,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在正确的问题上,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两次,才开口:
“我需要见你的技术团队,还要看你的数据规模和机房。”
“明天。”陈山河说,“我让人带你全程看。”
沈知行点点头,终于拿起了筷子。
那碗牛肉面,已经凉透了。
三天后,沈知行签了入职协议。
签完字的当晚,陈山河把核心团队全部叫到研发中心顶楼的会议室。
人到得很齐——张磊、刘峰、赵青、周建国、王择端、孙姐、罗慧,还有方律师。
“宣布一件事。”陈山河站在长桌尽头,没坐,“我决定,成立哈米AI研究院。”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定位不是部门,是独立研究院。”
他继续说,“方向只有一个——通用人工智能与具身智能。沈知行博士出任首席科学家,主持全院工作。”
刘峰最先坐直了身子。
他是做自动驾驶算法的,AI研究院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给自动驾驶打辅助,这是要直接摸到行业的最上游。
张磊也抬头看过来,眉头动了动,电池线的人都懂,一旦AI和能源结合,想象空间有多大。
赵青抱着胳膊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只有王择端和孙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总,”王择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是他在投行养成的习惯,一谈风险就做这个动作,
“我理解AI的战略价值。但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钱,从哪来。”
陈山河看着他:“哈米科技的三十亿美金贷款,有既定用途,一个子儿都不能动。那笔钱专款专用,只投电池和自动驾驶,芯片。”
“那研究院的钱呢?”王择端追问。
“我个人的。”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把整个会议室都压住了。
“二十亿美金,起步资金。”
陈山河说得极轻,轻到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先全担着。”
孙姐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财务,比谁都清楚陈山河的资产结构。
山河汽车、哈米、凌云、飞腾,一路走来,他质押过个人股权给飞腾增信,抵押过股分去推凌云项目,每一次都是把身家往上押。
如今凌云是他手里最重的一块资产,二十亿美金,近一百四十亿人民币,几乎是要把他在凌云的大半持股都抽出来押进去。
“陈总。”孙姐的声音有些发紧,“凌云股份是你这些年的全部身家。你已经……”
“孙姐。”陈山河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
“我比谁都清楚,这钱砸下去,可能三年、五年都看不到回头钱。但你们想想,我们手里真正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没人接话。
“是车。”陈山河自问自答,“几百万台车在路上跑,每分每秒都在产生真实数据。这些数据,今天不值钱,明天不值钱,可当算法能真正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它就是世界上最贵的矿。”
他转向刘峰:“自动驾驶的尽头是什么?”
刘峰几乎是脱口而出:“是AI本身。”
“对。”陈山河点头,“所以AI不是哈米的副业。它是哈米能不能从一家造车的公司,变成一家定义下一代机器的公司的分水岭。这个时间窗口,就这两三年。”
“我不赌,谁赌?”
会议室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方律师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她是律师,说话总带着三分谨慎:“陈总,从法律和合规的角度,我有两点必须提醒。
第一,凌云股份作为抵押物,涉及关联方与上市公司的资产隔离,需要走完整的信息披露流程,不能留下任何抽屉协议的隐患。
第二,研究院的股权、知识产权归属,必须在设立之初就界定清楚——是哈米科技的全资研究院,还是独立于上市公司之外的主体,这直接决定以后的技术授权和关联交易怎么做。”
陈山河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两条,你牵头,孙姐、王择端配合,三天内给我一份完整方案。
研究院我倾向于独立主体,但知识产权上,和哈米科技、凌云、飞腾做双向技术授权——就按我们一直以来的做法。”
“明白。”方律师点头。
王择端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太了解陈山河了——这个人决定的事,从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能做的,只有把风险边界算清楚,把该堵的漏洞全部堵上。
“还有一件事。”
陈山河的目光落在罗慧身上,“这件事,不宣传,不开发布会,不对外发任何通稿。”
罗慧微微一怔:“一点声量都不要?”
“一点都不要。”
陈山河语气很平,“2019年的AI圈,太吵了。商汤、旷视在抢安防的单子,BAT在喊AI新基建,地产老板要砸千亿造车,手机厂商在开AIoT发布会。
所有人都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他在做AI。”
他笑了笑:“让他们去喊。”
“我们闷头做。”
研究院的选址,陈山河走了最不按常理的一步。
那阵子,上海正在下一盘AI的大棋。
八月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马斯克和马云在徐汇西岸隔空对谈,满城都在炒“人工智能新高地”的概念。
徐汇滨江的AI塔还没完全招满,张江、杨浦的AI企业都在抢政策、抢人才、抢媒体声量,恨不能把招牌挂到天上去。
陈山河偏偏避开了所有热闹的地方。
他让罗慧在安亭研发中心旁边,盘下了一栋外观毫不起眼的旧办公楼。
三层,带地下机房,外墙是老式的瓷砖,连门头都没重做。
装修更是简单到极致——水泥地、白墙、隔音棉,整栋楼只有进门处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刻了四个字:哈米AI。
没人知道,这栋小楼的第一张采购单,不是办公桌椅,不是咖啡机,是一整批英伟达V100加速卡。
采购单是陈山河亲自盯的。
“V100,先上满。”
他对着负责机房的工程师说,“按照研究院前期二百人的训练规模配。后续的卡型,我会直接和英伟达总部谈。”
那工程师是个三十来岁、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闻言只是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预算——按照采购单上的数量,光这一批算力,就是九个亿人民币。
只有陈山河自己清楚,他为什么对“算力”这件事近乎偏执。
重生前的那一世,他见过后来发生的一切——见过算力如何一步步变成这个时代最硬的通货,见过全球最顶尖的AI公司为了一张卡争得头破血流,见过技术封锁的闸门是怎样在一夜之间轰然落下。
那时候,多少公司空有顶尖算法、空有海量数据,却卡在没有算力这一步上,眼睁睁看着对手跑在前面,连追赶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这一世,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抢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算力的粮仓先填满。
“先囤。”陈山河在采购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顿,“英伟达那边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哈米AI研究院的第一批核心成员陆续到位。
沈知行出任首席科学家的消息,在AI圈子里只是静悄悄地传。
没有通稿,没有发布会,只有几所高校的邮件群里,有人私底下议论了几句“沈知行去了哈米”“就是那个造车的哈米?”。
多数人不信,少数人将信将疑。
真正让圈子里震了一下的,是第二个人的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