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但从2017年Transformer出来之后,事情变了。
算法开始趋同,真正的壁垒,开始往另外两样东西上转,算力和数据。”
他看向沈知行和顾之远。
沈知行会意,接过话:“陈总说得对。2018年谷歌的BERT,2019年初OpenAI的GPT-2,用的都是同一套Transformer底子。
模型本身没有天堑般的差距,拼的就是谁喂的数据多、谁的算力堆得厚。GPT-2十五亿参数,就需要上千块GPU训几个星期。
再往下,参数只会指数级往上涨。”
顾之远补充道:“算力不是买几台机器那么简单,它是持续性投入,像修路、修电网。
谁先把‘算力’这个基础设施砸出来,谁就拿到了未来十年AI竞赛的入场券。晚一步,连门都摸不到。”
陈山河点点头,在白板上又写了两个字:入口。
“汽车,是未来最大的智能终端。”
他说,“但用户不会为‘智能终端’四个字买单。用户买单的,是那个坐在车里、真正能听懂人话、替你办事的‘助手’。”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所有人:
“我这前十年造车,造的是安全。但下一个十年,安全的车只是门槛。
真正决定一家车企能不能活下来的,是这辆车里,有没有一个值得用户每天用的、真正的AI。”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他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三年时间,砸进去近百亿美金,做出一个能上线、能商用的全能哈米AI智能助手。”
会议室又一次安静下来。
孙姐张了张嘴,最终只问了一句:“三年?”
“三年。”陈山河说,“2019到2022。到点,我拿产品说话。”
他看向王择端:“所以这二十亿美金,我要用凌云股份去押。”
王择端沉默片刻,合上报告,问:“陈总,能给我一个‘为什么是现在’的理由吗?”
陈山河看着他。
“因为再晚,就买不到入场券了。”
他走回座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所有人都陌生的、近乎笃定的力量:
“五月十五号,華为进了实体清单。从那天起,‘芯片自主’就不再是一句口号,是生死线。算力也一样。
未来几年,最先进的GPU,你想买,人家未必卖。
你买得到,价格也会涨上天。现在不囤算力、不自研芯片,等别人把篱笆扎死,我们连下场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市场怎么看、股价怎么走——”他顿了顿,声音淡了下去,“那是短期的事。我要赌的,是未来十年。”
他说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所以今天找你们来,不是商量投不投。是商量怎么投、怎么稳、怎么不把主业拖垮。”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的气氛反而松了一分。
王择端和孙姐对视一眼。他们太了解陈山河了。
这个男人说“商量怎么投”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足够说服自己的方案。
而过去五年,他的每一次“豪赌”,最后都赢了。
散会后,陈山河把赵青、张磊、刘峰三个人留了下来。
刘峰是连夜从智驾测试场赶回来的,一进门就闷头喝了大半杯水。
五年前那个被商业骗局忽悠得灰头土脸的自动驾驶算法天才,如今已经是哈米智驾体系的总架构师,头顶都钻出了几根白发,笑起来却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
“芯片那边,什么进度?”陈山河开门见山。
赵青把会议记录本翻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芯片架构图:
“比预想的快。车规级AI芯片,我们的设计已经冻结了。制程定了12纳米,单片算力做到128TOPS,功耗控制在35瓦以内,用在下一代智驾域控上,对标的是英伟达的Xavier和特斯拉那块自研FSD芯片。”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透出一点自豪:
“而且我们是按车规级标准设计的,AEC-Q100全流程走完,功能安全做到ISO26262的ASIL-D。
这不是实验室里的‘工程样品’,是真正能上车跑十年的东西。”
陈山河问:“怎么突然快了这么多?”
张磊接过话,笑了一声:“陈总,不是突然快的。你忘了,我们从五年前在德州那个车间里,就开始自己写BMS芯片、自己搞SOC算法了。”
他掰着手指:“EE架构是赵青一手搭的,智驾算法是刘峰写的,BMS底层是我们电池组跟芯片厂商一起磨出来的。
五年,光这些底层的东西,我们就啃了五年。
现在等于说,地基早打好了,只是以前没钱、没精力去把‘车载AI芯片’这块天花板顶上去。如今钱到了、人也到了,剩下的就是拼图。”
赵青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更关键的是,我们做芯片不是从零开始买IP、堆晶体管。我们的智驾算法、我们的EE架构、我们自研的BMS,都是‘按自己的芯片’去设计的。
芯片和算法协同设计,这在行业里叫‘软硬协同’。也是为什么同样的制程,我们的芯片能跑出比通用方案更高的能效比。”
“这五年,值了。”陈山河说。
他转头看向刘峰:“智驾这边,能接住吗?”
刘峰点头:“自研芯片一出来,我们就能把现在依赖英伟达的部分全部替换掉。
算法我这边已经在按128TOPS的算力重新做算子优化。等芯片流片回来,实测一遍,就能上量产车。”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
“好。芯片这条线,我再给你加码。钱、人、流片费用都优先。但有一个前提。”
他竖起一根手指:“质量。车规级的东西,一步都不能将就。我们宁可慢半年,也不能让一颗不达标的芯片,装到用户的车上去。”
“这是底线。”
这句话,赵青、张磊、刘峰三个人都听懂了。五年了,从山河一号那个3.98万的老头乐开始,陈山河说过无数次“安全是底线”。
今天,这句话从车,延伸到了芯片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二十亿美金的事,在内部极小的圈子里静默推进。
王择端跑了四家银行,最后选了两家组银团。
凌云的股权做质押,抵押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五,属于银行眼里“优质到不能再优质”的资产。
利率谈到了一个让孙姐都点了头的数字。
方律师全程跟着,把质押条款一条条抠过去,确认没有触发一票否决、没有交叉违约、不会影响凌云的经营决策权。
他的原话是:“陈总,条款我给您守死了。股权只是质押,所有权和表决权,还在您手上。”
陈山河说:“辛苦了。”
方律师笑笑,没说话。
他见过太多创始人在资本面前低头,陈山河是少数几个,即便把身家性命押上赌桌,也坚持把“控制权”三个字写在最前面的人。
第一笔十二亿美金到账。
同一天,哈米AI研究院的算力中心正式通电。
沈知行和顾之远站在恒温恒湿、嗡嗡作响的机房里,看着一排排服务器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像一片蓝色的潮水,从脚底缓缓漫到天花板。
顾之远摸了摸后脑勺,小声说:“知行,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我们好像真的在赌一个,别人还没看懂的时代。”
沈知行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一排排亮起的蓝色指示灯上,许久才说:
“陈总不是赌。”
“他是比我们所有人,都先看见了那个时代。”
外界的声音,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二十亿美金的事虽然没有官宣,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几周后,财经媒体开始陆续报道:
哈米系创始人陈山河,抵押凌云股权,举债百亿美金,押注AI。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有投行分析师在研报里写:“汽车公司跨界搞大模型,这是把造车赚来的血汗钱,往一个还没找到商业闭环的黑洞里扔。”
有自媒体起了耸动的标题:《又一个讲AI故事的车企?这次是哈米》
哈米股价连续几天小幅下挫。
陈山河办公室的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
投资人的、媒体的、甚至一些老朋友的。罗慧挡了大部分,实在挡不住的,才会捧着电话进来,低声说一句:“陈总,XX总想跟您聊两句。”
陈山河接过电话,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了一句:“我是造车的。我造出来的AI,先用在车上,再走进你们每个人的生活。给我点时间,产品会说话。”
挂了电话,他照常去研发中心,看芯片,看算法,看测试数据,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211章 特斯拉降价
2019年下旬。
陈山河把第一份打印件往前推了推。
特斯拉国产Model3,标准续航升级版,补贴后价格杀进三十万以内。
比此前进口版便宜了将近十万。
这个价格像一柄钝刀,不锋利,却实打实地压在了所有国产品牌的心口上。
“飞腾那边呢?”陈山河问。
“何骏报上来的数据,P2上周线下到店量跌了百分之十四。”
罗慧的声音很稳,“但定单取消不多。多数是观望,想等等看特斯拉降价到什么位置。”
陈山河点点头,没接话,目光落回第二份打印件上。
这一幕,在过去的两年里已经上演过太多次。
每次外界天翻地覆,他这里都安静得过分。
可只有坐在他对面的人才知道,这份安静底下压着怎样的东西。
三天前,深夜十一点,哈米AI研究院B区。
走廊的灯只亮了一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陈山河没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沈知行正背对着门,站在一面白板前。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符号和箭头,最上方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数据驱动vs因果推断:长尾场景的最后一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