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陆这边,顾衍很快接到了总部的指令。
他没慌,一边让法务团队准备欧盟的初步问询材料,一边悄悄带着人开始接触荷兰鹿特丹的港口仓储商和本地零部件供应商。
CKD散件组装的预案,陈山河两年前就让他备着了。
有意思的是,欧盟放风调查的消息,非但没打垮订单,反倒像给飞腾免费做了一轮广告。
新增订单,比之前又涨了两成。
很多欧洲消费者就是冲着“能让欧盟专门出报告的中国车”找来的,好奇到底是什么产品,值得这么大阵仗。
顾衍把数据报回国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陈山河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只说了一句:
“出海哪有不遇风浪的。浪来了,稳住船,就过去了。”
窗外的黄浦江面上,货轮鸣着笛,一艘接一艘驶向大洋。
就像五年前没人相信飞腾能走出国门一样,现在也没人相信,这家中国车企,能在欧洲的风浪里,真正站得住脚。
只有陈山河自己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海外扩张的目标,往往都是特别漫长。
尤其是汽车这个行业,一个新品牌想要立足市场。
需要经历太多考验。
第218章 反补贴调查
消息是在一个周四的清晨传开的。
布鲁塞尔时间周三下午,欧盟委员会正式发布公告。
宣布对从中国进口的纯电动汽车启动反补贴调查。
公告措辞官方而克制,通篇都是“依据欧盟贸易救济条例”
“启动初步审查”之类的中性表述,可短短几百字的公告,几个小时内就传遍了整个欧洲汽车圈,又翻过大西洋、翻过欧亚大陆,砸进了国内的清晨。
2020年的欧洲,本就过得步履维艰。
病情反复冲击着经济,失业率居高不下,史上最严的碳排放新规又像一道紧箍咒,逼得所有传统车企不得不仓促转身。
转型的路上一片狼籍:大众ID.3的软件风波迟迟未能平息,交付一再延期,车主怨声载道。
特斯拉柏林工厂圈地多时,却始终卡在环保审批和地方工会的拉锯里,开工遥遥无期。
整个欧洲汽车产业,正处在青黄不接的阵痛里。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辆辆来自中国的电动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北欧的街头,开进了德国的城市,开进了荷兰的港口。
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没有高调的营销,就靠着用户口碑,销量一步步往上走。
于是,有人坐不住了。
欧洲本土的车企协会、零部件供应商、行业工会,开始轮番向布鲁塞尔游说。
他们的说辞高度统一:中国电动车的价格“低得不正常”,背后一定有巨额政府补贴,是不公平竞争。
而在大西洋的另一端,中欧投资协定谈判正进入最胶着的关键阶段。
这纸调查公告,像一枚被精准算好时机的棋子,稳稳落了下去。
当天中午,中文互联网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有人翻出十年前的老账,历数中国车企出海的败绩,断言“从来没有一个能真正站住脚,这次也一样”;
有财经媒体连夜赶稿,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欧盟挥起贸易大棒,中国电动车出海遭遇当头一棒》
《反补贴调查落地,飞腾们的欧洲梦要碎了?》。
资本市场反应最快。
港股开盘,飞腾汽车的股价直接跳空低开,盘中一度跌超百分之八。
其他新能源车企的股票也跟着一路下探,整个板块一片绿油油。
京城,米家科技总部。
雷布斯第一时间看到了公告。
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盯着平板上的公告全文,半晌没有说话。
米家的第一台车还在研发的关键期,距离上市还有一年多时间。
这一棒看似打在飞腾身上,可雷布斯比谁都清楚。
贸易壁垒这扇门,一旦被关上,后来的人谁都别想轻易挤进去。
“出海啊……”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很重的分量,“从来就不只是造车的事。”
他太懂这条路了。
当年米家手机进军欧洲市场,也遭遇过类似的壁垒、类似的偏见。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飞腾今天面对的,不是一家企业的官司,是整个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出海的一道坎。
这道坎,飞腾跨过去了,后面的人才能跟着过去。
跨不过去,所有人都得被堵在门外。
这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事。
魔都,飞腾汽车总部。
陈山河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墙上的时钟刚过九点零二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圆领衫,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会议室里的气氛,却绷得像拉满的弓。
王择端、方律师、罗慧、何骏都到了,桌子上摊满了文件和数据。
投影幕布上,是欧盟公告的原文和中文翻译。
屏幕的另一侧,是从挪威连夜连线回来的顾衍。
镜头里,他的黑眼圈重得几乎藏不住,身后是奥斯陆还没亮透的清晨,窗外还飘着细碎的小雪。
显然,他一夜没睡。
“都说说吧。”
陈山河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罗慧先开口,语速很快:
“舆情压力很大。国内这边唱衰的声音占多数,不少自媒体已经在说‘出海失败’‘要退场’了。
欧洲那边,主流大媒体还在观望,但几家行业媒体已经开始把我们和‘倾销’‘补贴’绑定在一起报道了。
经销商那边已经有客户打电话来问,会不会影响售后和交付。”
方律师翻开面前的法律文件,推了推眼镜:“反补贴调查,核心是要证明存在‘可诉性补贴’。
他们的调查范围会很广:购置税减免、地方政府建厂补贴、上游电池产业的财政支持、政策性银行的低息贷款……这些我们都要一条条准备答辩材料,时间很紧。”
“凭什么?!”
何骏猛地一拍桌子,语气里压着火气,“我们三电全自研,电芯自己生产,融资是市场化估值,上市是公开募资,每一笔钱都干干净净!凭什么查我们?
特斯拉在上海建厂,拿土地优惠、拿税收减免、拿低息贷款,造出来的车卖到欧洲,怎么没人查他们?”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公平,可贸易壁垒从来就不是讲公平的地方。
陈山河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音量,可他一开口,整个会议室瞬间静了下来。
“因为查你的人,本来就不是为了找‘补贴’。”
他语气很淡,却说得一针见血,
“特斯拉在中国拿了多少优惠,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不是怕我们卖得便宜。他们是怕我们,又便宜,又比他们好。”
一句话,戳破了所有的表象。
不是价格的问题,是技术的问题。
不是补贴的问题,是产业竞争力的问题。
欧洲人自己造不出既便宜又好的电动车,就用贸易规则来筑墙。
陈山河没有再多说情绪话,轻轻敲了敲桌面,一条一条把应对方案拆解得明明白白:
“第一,倾销的帽子,扣不到我们头上。飞腾P5在欧洲的起售价,比国内高了近十万,比特斯拉Model3在欧洲的同配置售价还要高。
出口价高于国内正常价值,这是白纸黑字的事实。
把各国售价表整理出来,第一时间公开。”
“第二,账目问题,我们不怕查。上市募资、市场化融资,所有财务数据都是公开的。
他们要查补贴,我们就给他们查。
把P5的BOM成本、研发摊销、供应链采购价、物流与关税,一项一项列清楚。
所有政府性资金,单独列表:哪一笔、多少钱、什么性质、用在了什么地方、有没有依法纳税,全部透明。”
他顿了顿,看向王择端:“第三,找全球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做一份独立的第三方审计报告。
我们自己说没有补贴,没人信。让第三方来盖章,说没有,才算数。”
王择端点点头,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
“成本白皮书我来牵头,联合财务、供应链、研发三个部门,一周内出一版可以对外公开的版本。
审计那边我今天就联系,争取两周内出初步结论。”
“方律师,欧盟的应诉团队尽快搭建。问卷答复、听证会、实地核查,每一步都要跟上,不能有任何疏漏。”
陈山河又转向屏幕上的顾衍,
“顾衍,你在欧洲盯两件事:第一,稳住经销商和终端用户,明确告诉所有人,我们不会撤,交付和售后一切正常。
第二,把‘本地化’的方案,提前摆到台面上。”
“明白。”顾衍在镜头里坐直了身体,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很坚定。
会议很短,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互相推诿的扯皮,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