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泥河连着清水川的小河沟,汛期水涨起来,小船能走。
平时水位低,就得绕一段。
不过绕的那段也不远,从村北过射兽庄大桥,就进了青泥河的主河道。
“走船倒是行,就是东西不好装。”
“你鸡蛋才多少东西?一百斤蛋装两个筐,往船上一搁,人坐船尾,一根竹篙撑到底,比驴车稳当。”
陈岩:“那我回头跟祥子叔商量商量,看看船啥时候能用。”
“你去问就是了,金祥那人你还不熟?你开口他肯定答应。”
陈大山站起来,“行了,早点睡,明天还干活呢。”
第二天天刚亮。
陈岩把装好的油菜籽袋子搬上驴车,一共六麻袋,都是今年地里收的。
黑驴拉着车往内湾乡走。
内湾乡有个榨油坊,就在乡供销社后面那条街上,一间砖房,门口烟熏火燎的,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喷香的油味。
老板姓周,四十多岁,满脸黑灰,正蹲在门口抽烟。
“周师傅,榨油。”
“多少?”
“六袋,是今年油菜籽。”
老周看了看袋子:“哟,你家这菜籽倒是不错,干透了的。”
“是啊,今年新收的,晒了好几天呢。”
老周也没磨叽,喊了两个帮工过来,把袋子搬进榨油坊。
榨油是个力气活。
先把菜籽倒进大铁锅里炒,炒得微微发焦,满屋子都是呛人的香气。
然后上石磨碾碎,碾成粗粉,再上蒸笼蒸,蒸到热气腾腾,用手一握能成团。
最后才是上榨。
那台老式木榨,是用一整根大木头掏出来的,中间挖空,底下留个出油口。
蒸好的菜籽粉用稻草包成一个个圆饼,码进榨膛里,再塞上木楔子。
老周抡起大锤,咣咣咣往下砸楔子。
每砸一下,榨膛里的压力就大一分。
陈岩站在旁边看,那油就顺着木槽一滴一滴往下淌,后来越淌越快,变成一条细线。
金黄色的菜籽油,冒着热气,流进底下接着的大铁桶里。
“好家伙,这么费力气吗?”
“你以为呢?这玩意儿费劲。”
老周抹了把汗,“你这六袋菜籽,能出个五六十斤油。”
“够吃一年了。”
“吃两年都够。”
榨油花了一个上午。
最后称了称,五十八斤菜籽油,装了两大坛子。
剩下的菜籽饼,老周拿袋子给他装好:“这个你拿回去,喂猪喂鸡都行,好东西。”
陈岩把油坛子和菜籽饼搬上车,又跟老周要了点油渣,刚榨完的热油渣,撒点盐,香得很。
回去的路上,陈岩品尝着油渣,脑子里盘算着。
五十八斤油,家里留四十斤,剩下的给大伯家送五斤,爷爷那边送五斤,再给姐姐家留点。
菜籽饼拿回去磨碎了掺饲料里,鸡吃了长膘。
路过射兽庄的时候,陈岩拐到赵老三家门口喊了一嗓子:“三哥!明天下午送料来!”
赵老三出来:“行!等着呢!”
“这回有两千斤?”
“有了,刘二狗那边也催呢,老李家问能不能多要一百斤。”
“行,都记着。”
陈岩赶着车继续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王金祥在河边收网。
“祥子叔!”
王金祥抬头:“哟,榨油去了?”
“嗯,六袋菜籽出了五十八斤油。”
“不少。”
陈岩从车上下来,“叔,你那船这两天用不用?”
“不用,搁在河湾里呢,你想用?”
“想走一趟水路,进县城送鸡蛋,驴车太慢了。”
王金祥把网收好:“船你随便用,钥匙在船头石头底下压着,篙就在船上。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小河沟这两天水浅,到了射兽庄大桥那块儿得下船推一段,到了青泥河就好了。”
“没事,我力气有。”
“那行,你用之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到家的时候,陈大山已经搬去养鸡场了。
“你爹那个人,说搬就搬,连晌午饭都没在家吃,让我给他送过去。”李秀兰一脸没办法。
“他那人就这样。”
陈岩把油坛子搬进屋,菜籽饼搁在灶房门口。
“哥!今天又捡了一千六百多颗!平安说比昨天多!”赵小军手里拿着两个鸡蛋。
“你咋又跑鸡场去了?”
“我看三舅舅去了,跟着转了转。”
“行,明天跟我进城送鸡蛋。”
“真的?”
“真的,不过丑话说前头,到了县城别乱跑,跟着我。”
“我保证不乱跑!”
蔡雅婧走过来:【明天走旱路还是水路?】
“水路,我明天先去跟祥子叔把船撑出来。”
蔡雅婧点点头,掏出一块手帕给他。
陈岩一看,里面包着两个煮鸡蛋,还温着。
“啥时候煮的?”
蔡雅婧:【娘早上煮的,我给你留了两个。】
陈岩笑着把鸡蛋揣好。
这时虎子从外面溜达回来,嘴里叼着一只不知从哪逮的野兔,小黄狗在后面追得直蹦。
“好家伙,你这是又打猎去了?”
虎子把野兔往地上一撂,冲陈岩摇尾巴。
赵小军摸了摸:“哥,这兔子还热乎呢!”
“晚上让你三舅妈炖了。”
铁包金过来闻,被虎子一爪子扒开,呜呜叫着跑远了。
陈岩一早就去养鸡场那边装鸡蛋。
平安和麦苗已经等在鸡舍门口了,今天攒了四大筐鸡蛋,比昨天多了一筐。
陈岩挑着筐往河边走。
王金祥的船在河湾里泊着,一条小木船,船身刷了桐油,两头翘,中间放着一张竹编的篷。
陈岩把鸡蛋筐搬上船,底下垫了干草,上头用绳子捆牢。
赵小军跟着上了船,手里我着一根竹篙,兴奋得脸通红。
虎子趴在船头倒是不晕船。
陈岩拿起竹篙,往岸上一点,船就离开了河湾。
小河沟的水不深,船底擦着河底的石头,发出沙沙的响声。
两岸是的芦苇,早晨的雾气还没散,鸟在苇丛里叫。
赵小军站在船头:“哥,这比驴车好玩多了!”
“别乱动,这船小,你乱动就晃的厉害。”
“知道啦!”
船出了小河沟,到了射兽庄大桥附近,水更浅了。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船走了一段。
过了大桥,水渐渐深了,两人才上船。
船顺流而下,陈岩只需要偶尔撑一篙调整方向。
赵小军坐在船板上,掏出一块饼子边啃边看风景。
“哥,那边是不是县城?”
“还早着呢,才走了一半。”
“那这河里有鱼吗?”
“有,河里的鱼比小河沟里的大。”
赵小军饼也不吃了:“能不能钓?”
“你想得美,给我乖乖坐好,否则就把你扔河里喂鱼。”
赵小军顿时老实了。
船拐过一个河湾,看见县城东门码头的石阶。
陈岩把船靠岸,用绳子拴在石柱上搬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