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守仁老远就扬手打招呼，走到码头边上俯身看船上的货。
“嚯，你这阵仗不小啊，甲板都码满了。“
刘红兵咧嘴笑着跳上岸，伸出双手握了握贾守仁的手：“守仁哥，货都在这儿了，一千一百三十斤出头，我今早过过秤！您让人验验？“
“验！肯定要验的。”贾守仁侧身让出后面的眼镜男，“这是质检科的老李，我让他看看品相，然后过秤。”
李庆丰点点头，从蓝布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又摸出一支圆珠笔夹在耳朵上。
他蹲在码头边沿，伸手揭开船甲板上的油布一角，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和塑料筐。
他拿起一只日月贝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圈，又凑近闻了闻。
再从兜里摸出个小手电筒照了照壳缝里的贝肉。
看了大概五六只，他站起来朝贾守仁点头：“品相不错，基本都是活的，壳面完整度高，贝肉饱满！都能算一等品了。”
贾守仁朝刘红兵挤了挤眼：“我就说吧，我红兵老弟手里的货能差？”
刘红兵呵呵笑着，心里踏实了大半，所谓一等品的意思，就是两毛二封顶给。
既然李庆丰说了这话，那价格就没跑了。
刘红兵赶紧招呼胖子和严晟两人卸货。
码头卸货平台上有一台大台秤，铁铸的底座，圆形的秤盘能上二三百斤。
他们先把麻袋一袋一袋搬上去称，每称一袋李庆丰就在表格上记一笔。
麻袋称完了是塑料筐，再然后是散落在筐底零星的一些。
李庆丰打了好几遍算盘，最后在表格最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写下总数：“一千一百四十七斤。”
“多出来的那些是筐里铺底的几个散贝。”刘红兵解释了一句。
贾守仁摆摆手：“算上算上，都算你的！老李，单价写两毛二。”
李庆丰刷刷填好了单子，撕下一联交给贾守仁。
贾守仁从中山装上衣兜里摸出钱包，数了两叠大团结，又补了几张零的，仔仔细细又数了一遍，这才递过去：“两百五十二块三毛四，你数数。”
他没有当众人的面数，一把收过钱就揣进兜里，说：“守仁哥，太谢谢你了。”
“谢啥？”贾守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救了我三伯一条命，我帮你卖点鱼货算啥？再说了，你这货品相好，厂里收了也不亏！两毛二的价不低，但你放心，我给得起。”
“守仁哥，货您让人搬上岸吧。”刘红兵说，“我帮你一块儿卸。”
“不用不用。”贾守仁朝小平房那边招了招手，里头出来两个年轻小伙，卷着袖子就下了码头，“你们把货搬仓库里去，码整齐了。红兵老弟你歇着，喝口茶再走？”
刘红兵心里惦记着兜里的钱，但人家盛情难却，就跟贾守仁在码头的阴凉处站了会儿。
“红兵老弟。”贾守仁夹着烟的手指朝海面指了指，“你这船太小了，跑县城一趟两个多钟头，来回就得四五个钟头，油费加上人吃马嚼的，成本不低！你要是能换条大点儿的船，一次装个两三千斤，跑一趟的赚头就不一样了。”
刘红兵苦笑：“大船贵啊，我这一条小破船还是跟卖船的那个打的欠条，连船上的起网机都是二手的。”
贾守仁没接话，吸了口烟想了想，道：
“船的事我帮不上忙，不过你既然有货源，慢慢攒呗。
今天这趟不就进了二百五十多？多跑几趟，船的事儿就有着落了。”
刘红兵点点头，嘴上连连说着感谢的话。
这些货，卸了小半个钟头才搬完。
两个搬运小伙最后把空麻袋叠好放在码头边上，朝贾守仁打了个招呼走了。
胖子把那些空麻袋和塑料筐收回船上，又检查了一遍船体有没有磕碰。
贾守仁送刘红兵到码头边，拍了拍他的胳膊：
“行了红兵老弟，今儿就到这儿！以后有货直接打电话，不用客气！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厂下半年两条新罐头线投产，到时候贝类和虾蟹都要扩收。你有啥好货尽管送来，价格不会亏你。”
“好！守仁哥，我记住了！”刘红兵跳上船，朝岸上摆了摆手。
发动机重新响起来，船缓缓退离码头。
码头上贾守仁还站着目送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小平房。
船驶出港区，海面重新开阔起来。
下午三点多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些，阳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万点碎金似的晃人眼睛。
胖子坐在船舱里，搓着手上的二十六块，嘿嘿笑了两声：“兵哥，你这一趟就赚差不多两百啊…”
“差不多，总算破我一次出海记录了。”
胖子仰面往甲板上一躺，望着头顶的蓝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兵哥，照你这赚钱速度，估计到年底你就能买那种十多米长的大渔船了，一次性能搞个两三千斤的那种！到时候可别给兄弟们留口汤喝啊。”
严晟这时候回过头说了句实在话：“胖子！你也别光想着捡现成的啊！红兵这一趟担着风险呢，要是昨晚空军的话，就亏大了。”
“老严你这么说也对，兵哥，下回你要再出海提前说，我出油钱的一半。”
刘红兵正握着舵柄看方向，听了这话回头看了胖子一眼，笑了笑：“嘴巴说的厉害！要不先把这趟的油钱给我结了？”
“去去去！我说下次就下次！我和老严船还没回本呢，等回本了再说吧！”胖子说道。
三人返航的路上说说笑笑，夕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白沙村的轮廓重新出现在海平面上。
船进港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
码头上有人影在走动，杨庆娥站在码头尽头的石阶上等着。
船靠岸，胖子跳下去系缆绳。
刘红兵从船上跨下来，走到杨庆娥跟前，从内兜里掏出那沓票子递给她看了一眼。
杨庆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了那叠蓝黑色的票面，嘴角抿了一下，轻声道：
“红兵，你回来了就好！我下午听村里广播讲今年第一轮超强台风要来了，你明后两天就别出海了，提前把船靠在避风港里，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行！那我明天再出趟海，等回来就到避风港停车。”
刘红兵说道，然后拍了拍裤腿上的盐霜，跟在杨庆娥身后沿着村道往家走。
身后胖子和严晟正在把空麻袋和筐从船上搬下来。
两人嘀咕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反正刘红兵觉得八成不是啥好事儿……
第123章 船底碰上暗礁了（求订阅）
刘红兵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那口半人高的酱油缸黑洞洞的立在院子中央，看着还挺渗人。
今天白天太阳晒了一整天，缸里的酱料正在里头慢慢发酵。
他小心地解开麻绳，揭开纱布一角。
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混着豆子和麦麸发酵后特有的鲜味，比昨天刚装缸的时候醇厚了不少。
刘红兵满意地吸了吸鼻子，把纱布完全揭开，用铲子翻搅。
他一边翻搅一边心里盘算着，过两天台风天来了，酱缸放在哪里比较稳妥。
杨庆娥听见院里的动静，她从厨房走出来。
“红兵，你就别忙活了，下午的时候我已经翻过酱缸啦。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严晟和胖子俩蹲在后面嘀咕待会儿出海的事儿，你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啊？”
刘红兵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屋里坐下，“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俩肯定在琢磨今天晚上出海，去昨天捡日月贝那地方再捞一趟。”
杨庆娥“啊”了一声，语气带着怒意，“那他俩也太不厚道了吧？居然不叫你去？”
刘红兵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往门框上一靠。
“别怕！我给你讲，他俩贪得很，今晚那边礁岛要是有货，肯定要搞个一千多斤。
这么大的量，他们只能找我帮忙卖到县加工厂去，到时候我再抽三成，这不躺着就能挣钱？”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嘴角带着点得意的笑容。
杨庆娥端着炒好的菜走过来摆上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那要是他不找你，直接卖给张军呢？”
刘红兵摆摆手，抓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边嚼边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分析道：“张军那边才给一毛五，县城贾守仁给两毛二，一斤差了七分钱，一千斤就差七十块。严晟那人精得很，算账比我还快，他能算不过来这笔账？”
杨庆娥听他这么一分析，心里踏实了些，但眉心还是微微蹙着：
“你倒是会算计。不过红兵，我可跟你说，他俩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了，你回头得去提醒他们注意安全。夜里出海不比白天，黑灯瞎火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刘红兵扒了两口饭，点点头：“我知道，等我把饭吃了就去他俩家，反正他们出船怎么也得七八点钟才出去。”
他三口两口把饭扒完，放下碗就起身往外走。
杨庆娥在身后喊了句，“穿衣服！别光着膀子去别人家。”
他应了一声，扯了件蓝布褂子穿上，推开院门往码头方向去了。
五月傍晚的海风带着潮润的咸味扑在脸上。
空气里闷着一股子热，天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暗红色。
刘红兵沿着村道走了十来分钟，远远看见胖子家的院门半掩着，里头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胖子媳妇儿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见是刘红兵，不等他开口就说道：
“兵哥！你是不是来找胖子出海的啊？他和严晟已经走了快二十分钟了。”
刘红兵一愣：“走了？没吃晚饭就走啦？？”
胖子媳妇儿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本来是说到时候再走，结果严晟过来一催，说趁天还没全黑好认路，俩人扛着捞网就上船走了，我还寻思他们跟你一块儿呢。”
刘红兵站在院子里，心里“咯”一下。
二十分钟，他俩的小机帆船虽然跑得不快，但海上这会儿正是退潮的时候，他俩要是跑错了航道，船底蹭上礁石，那就麻烦了。
他转身就往外跑，步子又快又急。
胖子媳妇儿在身后喊：“兵哥你去哪儿？”
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去看看！别让他们出事！”
往回跑到码头的时候，刘红兵喘着粗气跳上自家的机帆船，一把扯掉船上的油布，弯腰检查了一遍油箱和发动机。
他朝码头上一个正在收网的老汉喊了一声：“三叔！麻烦您帮我跟庆娥说一声，我去追胖子和严晟，让她别担心！”
老汉应了一声，刘红兵已经拧开钥匙，猛地拉下启动绳。
挂桨机“突突突”地吼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子黑烟。
他把油门拨到底，船头猛地一翘，朝外海冲了出去。
海面上的光线正在迅速消逝，西天还剩最后一线暗橙色的光。
刘红兵扶着舵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自家的机帆船马力比胖子那条渔船大了不少，只要方向正确，追上就不成问题。
不过现在正在退潮，就怕他俩撞到暗礁……
船开了不到一小时，天色几乎完全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