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城虎低头看了看那只桶，探头往里一瞅，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么多斑节虾？红兵你们今儿出海捞的？”
“碰上一大群，运气好。”
刘红兵说着，又把后面胖子和严晟的桶也指给丈人看。
“这两大桶是我兄弟的，今天估摸着捞了两百多斤吧。”
杨城虎在海上漂了半辈子，太清楚斑节虾的价钱了。
他蹲下身仔细瞅了瞅桶里的虾，用手拨了一下虾须，虾猛地弹了一下尾巴。
他点了点头：“品相好！活蹦乱跳的，拿到镇上能卖好价钱，红兵你这一趟可不老少。”
“还行。”刘红兵把桶一只一只搬进院子里，放在阴凉的棚子底下。
胖子和严晟也把桶放下了，打了两声招呼就先走了，说回去把东西归置归置，等晚上再碰头。
刘红兵送走胖子和严晟，关上院门。
转身进灶房烧了壶热水，端出来给二老倒了两碗茶。
杨城虎在堂屋的方桌旁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郑秀芬坐在旁边，从布袋里掏出几个油纸包，一包一包地打开。
有米糕、有腌萝卜、有自家晒的鱼干，还有一包用干荷叶裹着的东西，鼓鼓囊囊的。
“红兵，庆娥，这是我带来的屈头蛋。”
郑秀芬把那包荷叶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鸭蛋。
只是这蛋的壳颜色比平常鸭蛋略深，偏青褐色，但细看能发现蛋壳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
“屈头蛋？”庆娥凑过来看了看，“娘您还会做这个？我以为只有安南那边才有。”
“你外婆传下来的手艺。”郑秀芬笑着说，“我小时候在防城那边住过几年，跟当地人学的！这回做了二十几个，专门带来给你们尝尝。”
刘红兵也凑过来看，他知道屈头蛋。
这是粤西沿海和桂南一带的老做法。
用鸭蛋或者鸡蛋经过特殊腌制发酵，出来的成品蛋清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蛋黄缩成一小团，口感比普通蛋细腻得多，带着一股特殊的咸香味儿。
“娘，屈头蛋是毛蛋吗？”刘红兵问。
“屈头蛋跟毛蛋不一样。”
郑秀芬解释道：
“毛蛋是孵到一半没孵出来的死胎，那是小鸡小鸭没成形的身子，有人爱吃但我做不来，觉得心里头别扭。
屈头蛋不一样，是专门做的，蛋孵了七八天就拿出来，用盐和草木灰腌上，封在坛子里等它慢慢发酵。
里头的胚胎还没成形，其实就是一层薄薄的血丝，不影响吃。”
她说着拿起一颗屈头蛋，在桌角上轻轻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一条缝。
她慢慢剥开蛋壳，露出里面的蛋体。
蛋清确实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蛋黄缩成了一小团，颜色比普通蛋黄深，是暗橘色，质地紧实。
“你们看，没有胚胎的影子。”
郑秀芬把剥好的蛋放在碟子里，又拿刀切成四瓣。
“只不过味道比普通蛋鲜一些，咸香口的。”
刘红兵接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蛋清Q弹滑嫩，带着淡淡的咸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鲜香，有点像皮蛋但又不是皮蛋，但口感更细腻。
“好吃！”刘红兵点头，“娘这手艺绝了。”
向蓝在旁边扒着桌沿踮脚看，嘴里喊着，“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郑秀芬笑着又剥了一颗，掰了一小块喂到外孙女嘴里。
向蓝含着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外婆我还要！”
“慢点吃。”郑秀芬把剩下的半颗蛋也切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推到向蓝面前，“这是腌过的，盐分不少，不能吃多了。”
庆娥也尝了一块，点头说比毛蛋好吃，又问她娘是怎么做的。
郑秀芬便细细讲了一遍，说要用新鲜鸭蛋，选孵了七八天的最好，拿回来洗净晾干。
再用粗盐、草木灰和茶汁调成的泥浆裹匀，封进陶坛里，放在阴凉处三个月以上才能开坛。
时间越长味道越醇，她这批腌了将近四个月，正好到时候了。
杨城虎在旁边接过话头：“你娘为做这个可费心思了，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弄的，我说我搭把手，她都不肯。”
刘红兵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丈母娘大老远跑来，又是看他们平安，又是带了这些吃食，这份心他记着。
“娘，这屈头蛋除了直接吃，还能做别的菜不？”
郑秀芬想了想：“可以炒，切成片跟蒜苗一块儿炒也挺香！或者切碎了拌凉菜，放点醋和香油。不过最地道的吃法还是就这么剥了吃，原汁原味。”
刘红兵点了点头，把这几种做法记在心里。
杨城虎又端了茶碗喝了一口，抬眼打量了刘红兵一番，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缓缓开口道：“红兵啊，我刚来的时候听广播讲你带头捐五十块钱的事儿，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刘红兵和庆娥对视了一眼，他放下手里的屈头蛋，点了点头，道：
“爹！是有这么回事。村里要扩建避风港，镇上拨款，但要村里配套一部分资金。李支书让我带头交钱，然后拿我当典型在广播里一宣传，好压那些不想交钱的人，不过我交的没有广播说的这么多，只有二十块。”
杨城虎皱了下眉头，说道：“二十块带头费也不低了，不过既然交了倒没什么，毕竟是正事。但你小心点，村里什么人都有，你今天带头出了钱，别人心里头能平衡？回头指不定有人给你使绊子。”
刘红兵笑了一下，“爹放心，我心里有数。避风港扩建是全村受益的事，这笔钱迟早都要交的，我早交晚交都一样。
再说了，我交钱的同时也跟李支书谈了条件，我那船以后停靠避风港不用交停靠费，优先划泊位。细算下来，二十块花得不冤。”
杨城虎听完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缓缓露出笑意：“你居然还跟支书谈了条件？”
“当然啊！”刘红兵简单把昨晚的情形说了说，“主要李支书也是爽快人，知道这时候需要一个带头的人，我提的条件不太过分，他就一口应了。”
杨城虎上下打量了女婿几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行，比我年轻时强，但你能跟李支书那种老江湖掰扯条件，还让人家心甘情愿答应，这点不容易。”
刘红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掩饰。
院子里，郑秀芬已经帮着庆娥把虾从桶里往外捞。
几只大盆一字排开，盛了清水，把活虾一条条分拣出来养着。
死虾和品相差的挑出来，里面马上处理。
向蓝蹲在旁边，小手拿着小网兜，学着大人的样子往盆里捞虾玩。
郑秀芬一边忙活一边跟庆娥说着家长里短：
“你家红兵现在在村里也算立住了，你们小两口日子过得好，我和你爸也放心，就是有一条。”
她压低声音，“别太累着自己，该歇就歇，钱是挣不完的。”
庆娥应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院子里那几大盆青黑色的斑节虾在清水里弹跳，心里头满满的踏实感。
灶房里刘红兵和杨城虎又聊到出海捕鱼的事。
过了半晌老丈人开口问：“红兵，我问你个事，你别介意。”
“爹，你说呗。”
“你手里头，现在攒了多少了？”
刘红兵愣了一下，但他转念一想，丈人问这个也是关心，便也没藏着掖着，伸出两只手指比划了一下。
“加上今天这批虾和龟蛋，拢共大概这个数。”
杨城虎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压着嗓子道：“两千啊？”
刘红兵赶紧摇摇头，“爹，怎么可能是两千呢！就两百来块钱，主要是我家新买的机帆船去了七百多，不然我这月也能不少呢。”
杨城虎深吸了口气，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小子，有出息啊！这钱你好好存着别乱花，以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别全存着，该花的地方要花！比如给向蓝添两身衣裳，给庆娥买块好布做件褂子，女人跟着你吃苦，你别亏待她。”
第149章 时代不一样了（求订阅）
刘红兵看着杨城虎那张粗糙黝黑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
老丈人这辈子不容易，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把三个闺女和俩儿子拉扯大，如今五十好几了，还在操着儿女的心。
“爹，您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刘红兵声音放低了些，怕被屋里的庆娥和丈母娘听见。
“钱这东西，攒是得攒，但该花的地方我绝不抠搜。我自个儿苦点没什么，穿旧衣裳、吃粗粮都行，但不能苦了庆娥和向蓝。
庆娥跟着我从娘家过来，没享过什么福，我心里头一直记着。
向蓝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我这个当爹的，得给她把日子撑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刻意煽情，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杨城虎听了，喉结动了动，端起茶碗又放下，半晌没说话。
他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挂着的干辣椒，拿手拨弄了两下，才转回来。
“这话我爱听。”
老丈人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续上下文。
“男人嘛，就得有这个担当。
我当年娶你丈母娘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像样的床都打不起，但再穷，我出海回来兜里但凡有几个子儿，头一件事就是给她买块花布，买斤猪肉。
你丈母娘跟着我吃苦，从没抱怨过一句，但越是这样，我这心里头越是不能亏了她。”
刘红兵点了点头：“爹，我明白，这两年我和庆娥慢慢攒着，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今天这批虾做成虾干卖出去，回头我打算给庆娥扯块好点的印花凉布。”
杨城虎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
“好！这就对了！男人在外头挣钱，图的就是让老婆孩子过得好。
你要是把挣的钱全攒着不花，那跟守财奴有啥区别？苦着自己倒没什么，但苦着老婆孩子，那就是没本事。”
灶房外头传来向蓝咯咯的笑声，刘红兵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小姑娘正蹲在盆边用小网兜捞虾玩，捞起来又放回去，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庆娥在旁边弯腰洗虾，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闺女，嘴角带着笑。
郑秀芬坐在小板凳上择葱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庆娥说着闲话，无非是说他们村里谁谁谁又娶媳妇了、村头谁家盖新房了那些家长里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