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心思倒是深沉，可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啊……”
周平安不甘示弱，看着张建军的眼睛，回道：
“张科长年少成名，才更是人中龙凤啊。”
他刚一说完，张建军直接摆了摆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直言道：
“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你可以通过利润或者更大的进货量又或是一切你能想到的办法来打动我，要是一分钟之内你没说动我，那抱歉，我要工作了，请你回去找你们县的一级代理厂谈合作。”
张建军下了最后通牒，随后开始处理刚才来会的内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他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看中周平安的闯劲，也或许是欣赏他的勇敢，这才无厘头地说了那么多。
张建军身处重要位置，不知道看过多少老板和厂子来他这里寻求合作，也有无数人塞给他烟酒，塞给他红包，但最后他都是公事公办。
他本以为周平安会像那些人一样，开出一个回扣丰厚或是采购量大的条件，却只听周平安静静地等待了十秒，才侃侃而谈。
“张科长，我保证不了利润，也保证不了很多量，甚至据我所知，我那朋友一周的时间，最多也就能吃下二十吨的货……”
周平安说着。
张建军头都没有抬，继续在纸上唰唰唰地写着报告。
周平安不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稍微年长几岁，长相硬朗的男人，说出了他此行最为郑重的一句话：
“张科长，我们就是隔壁临县大白镇的人。”
“我想说的是，这个冬天，实在是有些长，也实在是太冷了。”
“我们镇，有很多人都买不起加价煤，甚至有的人，就连加价煤都买不到。”
“这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我们县城的煤厂心黑，一天一个煤价，还控制出量。”
“张科长，说多的也没什么意思，我只想讲一句话。”
“我们重渝市，我们临县，我们大白镇，需要煤炭救命，需要煤炭过冬，需要……”
“活下去。”
第28章 狐假虎威（谢谢胡歌的追读！）
周平安说的话很郑重，没有了刚才嬉笑的样子，只有前所未有的沉重。
张建军停笔了。
张建军呼吸加重。
十秒，二十秒，足足半分钟……
说好的一分钟已经过去了，但是他没有赶走周平安。
“你叫什么名字？”
“张哥，我叫周平安，平平安安的平安。”
“你们镇的煤，卖多少钱？”
“分销点供应老式烟熏块煤，一吨60块，粉面煤一吨45块。”
“除此之外，还有大户囤积的私煤，相比起分销点的价格，同一时间，同比加价二十块……”
张建军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
他缓缓站起身来，来回走了两步。
屋子里，并不是很暖和，只有一个小炉子取暖，小炉子里面的火也不旺，由此可见张建军的节省。
“当真如此？临县有这么缺煤？”
张建军显然不太信，问了一句。
周平安点点头，十分肯定地答道：
“千真万确，张科长，实不相瞒，现在我们镇子的情况，只比这更糟，已经有牲口冻死了……”
张建军走到周平安旁边，两人目光对视。
在周平安的眼中，他看到了沉重与希冀。
不像演的。
张建军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止不住地联想。
难怪，之前就有猜测，明明我们厂子的货不算少，明明批出去的货也很多，却总是会有乡镇一级的分销点来请求多给一点货……
看来问题出现在县一级里啊……也不尽然，说不定，这背后还有那些人的意思……
真是够肮脏的啊，今年这气温低得不同寻常，降温的速度堪比坐火箭，届时煤炭需求肯定更大……
只要需求一大，那些把货囤积在手里的人，就会有充足利润了……
张建军不蠢，他早就有所怀疑了，只是一直以来找不到十足证据。
现在经过周平安这么一提及，他不但更了解乡镇农户们的真实情况，还有了一个想法。
思来想去，张建军动了，他看着周平安说道：
“你很不错，大白镇有你这么一号人物，倒是让我开眼了。”
“明天，带着你朋友来我这里，只要他能卖出去，每周可以批给他一百吨的平价煤，但有一点。”
张建军顿了顿，说道：
“不得囤积居奇，这事儿你来办，确保平价煤落到每一户头上，能做到吗？”
这就是当下底色，有些时候，总有一些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甚至想要囤积居奇，搞饥饿营销，抬高价格，从而把价格越推越高……
周平安一听到这话，终于再次露出喜色，事情成了！
不但成了，效果好像还出乎意料！
“没问题，张科长，我一定按照你说的办！”
“好了，明天你再来，还是这个办公室，我在这里，我还要开会，就不作陪了，有些事情，要摆到明面上讲个明白了……”
张建军是一个行动力极强的人，他一旦意识到事情，立马就会付诸实际行动。
周平安点点头，他当然也明白一些事情，这也是他刚刚意有所指地说有些“富户”囤积居奇的事情……
富户不是“富户”，煤炭却还是那个煤炭，只是人心却不再是那个人心。
其实，他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张建军也能听明白他的意思。
上辈子的时候，张建军可就是靠着厂子内部整合重组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成立了后来的“建军煤矿厂”以及再后来的“建军清洁能源有限公司”。
这里面的派系关系，可以说很是复杂。
再三感谢，准备走了，临走到门边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周平安脸色有些奇怪，徘徊在门口，纠结一件事情。
张建军本来要继续伏案工作整理开会内容了，不经意抬眼一瞧，见对方还没走。
“还有事儿？”
周平安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转了个身。
“哥，那啥……刚才带我来找你的，是一个叫韩力的家伙……嗯……他是个好同志。”
张建军：“？？？”
看着满脸疑惑的张建军，周平安有些绷不住了。
他想到后世的一句玩笑典故。
就是你把鬼子带进来的？
……
周平安走出了三楼的“科长办公室”，走出了办公大楼，走到了那联排的厂房棚子旁边。
他脸色平静，遇到人时，会带着一抹和煦的笑容，让人挑不出毛病，如沐春风。
但是此时他的内心却是尴尬到抠脚趾了。
装都装了，必须要装下去啊。
狐假虎威有些时候，确实是很好用的一招。
路上遇到一两个销售科的人，都十分熟络地对他笑脸相迎。
就当他要走到厂子门口，要逃离现场的时候，突然，斜背后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平安哥？”
周平安定住脚步，回身一看。
韩力本来正站在一辆中型拖拉机面前，跟几个穿着讲究的人搭话聊天……
此时却向他猛地挥手，那样子，像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自知躲不过，周平安微笑着站在原地等他过来。
“平安哥，要回了啊？”
“是啊，天色也不早了，回去还有事儿呢。”
“确实，那你以后还来不？”
“来，我明天还来……”
“行！”
周平安眼瞅着想要继续开溜，韩力却抓住机会问道：
“平安哥，我那事儿……”
周平安面带笑容，声音温和。
“放心吧，事已毕。”
他没说好，也没说坏，反正他又没答应帮这人往上爬或者怎么样的。
不就是说好话嘛，搞得谁没说一样。
至于人家科长到底要咋对待，跟我姓周的有什么关系？
“谢谢平安哥，改天请你吃饭！”
韩力欣喜异常。
能在公事公办，平等冷暴力所有人的张科长办公室待那么久，这使得他更加笃定，眼前这人说不准就是市里，甚至省里某个大人物的世家子。
所以他尽力讨好关系。
周平安借机脱身了。
他心里已经十万个麻麻批了，反正他已经仁至义尽！
走到厂子门口，气派的大门前，周平安又遇到了一双炙热的眼神，那眼神仿佛要把他抱起来一般。
他不敢停留，装作很匆忙的样子，平淡地回应了中年保安大叔的盛情挽留。
他甚至看到了，中年保安手里，正揣着一包“红梅”烟没有来得及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