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要了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两碗高粱米饭,找了个空桌子坐下吃饭。
旁边几桌司机的唠嗑声,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里。
“前阵子我跑通辽,半道上油箱被人钻了眼,油全漏光了,在荒甸子里冻了半宿,差点没冻死!”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司机拍着桌子说。
“你这还算好的,我上次去临江,遇到劫道的,三个小子拿片刀和尖刀拦路,非要一百块买路钱,不给就扎轮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能认栽给了。”另一个人接话。
“嗨,咱这跑车的,不就是这样?一脚油门下去,一半是赚钱,一半是玩命。”
“可不是嘛,路上啥事儿都能遇上,油耗子、劫道的、翻浆的路、坏在半道的车,哪一样都能要了半条命。”
孙久波听了这些“感人”故事,眼睛都直了。
......
? 第205章 狂野的时代
“……听说没有?前头牛家店那一段,又出事儿了。”
“咋的了?”
“有拦路的,抢了一辆拉猪的车,连车带货都给弄走了。”
“我操,这么狠?”
“可不。那司机报警了,派出所说查,查个屁,那帮人早跑没影了。”
“这他妈什么世道……”
孙久波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等旁边的人唠完了,才凑到张景辰耳边,小声说:
“二哥,真这样么?”
张景辰吃了口菜,语气平淡:“不然你以为运费为啥比上班高那么多?
这多出来的钱,就是用辛苦和风险换的。往后跑的多了,你就知道了,跑车的眼睛得时刻睁着,不管车上还是车下,半点都不能马虎。”
孙久波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摸到这个行业的脉络。
他原本以为只要会开车就能赚到钱,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简直就是半只脚踩在鬼门关里一样。
二人吃完饭,一个人去厕所,另一个在屋里看着东西。
厕所在后院,就是个四面透风的茅房,蹲坑下头是个大粪坑,摞的都冒尖了,冻得邦邦硬。
只要你敢往下蹲,它就敢戳你腚眼子。
孙久波只能打开门,脚往前挪,门一开,冷风嗖嗖的往里灌,吹得蛋皮都缩缩了。
“我操,这也太冷了。”孙久波缩着脖子从厕所里出来,手抖得差点系不上裤腰带。
等换到张景辰出来,看到这厕所里的草莓塔也是一阵皱眉,他没吭声,速战速决。
等二人都洗漱完了,回到通铺边上,孙久波拎起一床被褥闻了闻,脸顿时皱成一团:
“二哥,这被子一股酸味儿,咋盖啊?”
张景辰也闻了闻,确实酸,还有点臭味儿。
“凑合吧,出门在外,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张景辰把棉袄叠起来当枕头,“咱轮流守夜,我前半夜睡,你眼睛多往车那边瞟着点。”
“行,二哥你放心睡,我盯着。”
孙久波苦着脸,把被子抖了抖,只把脚伸了进去。
张景辰跑了一天,也确实累了,刚躺下没一会儿,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梦话声,慢慢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张景辰被尿憋醒了,屋里的鼾声更响了,屋内黑沉沉的,只有炉子亮着一点微光。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怕吵醒别人,没开灯,摸着黑往门口走,想去后院的厕所。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咔”声,还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
张景辰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脚步一下停住,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往外看。
就着门口灯笼的光,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影蹲在他的大解放卡车旁边,正拿着撬棍,一下一下地撬他特意焊死的油箱护板。
有人嘴里还小声骂着:“妈的,这孙子焊这么结实,撬都撬不开。”
“快点,别磨蹭,一会儿屋里人醒了!”
是油耗子。
张景辰没贸然喊出声,悄悄退了回来,快步走到铺位边,伸手捂住了孙久波的嘴,把他捅醒了。
孙久波猛地睁开眼,刚要喊,就看见张景辰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出声,外面有油耗子,撬咱油箱呢。”
孙久波的眼睛一下瞪圆了,瞬间清醒过来。
张景辰伸手就去摸枪袋子,俩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柜台边,叫醒了在小床上睡觉的店老板。
那老头一听有油耗子,眼睛都没多眨一下,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伸手就抄起了一旁的土枪。
他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帮兔崽子,天天来我这儿偷油,真是活腻歪了。”
那模样分明是见怪不怪了。
张景辰把袋子里的枪拉开了保险,对着老板和孙久波比了个手势。
三人对视一眼,偷偷拉开大门,往出走。
然而门刚打开——就被望风的小贼发现了。
“有人!”那人喊了一声。
那两个油耗子正撬得专心,冷不丁听见这一声喊,吓得一哆嗦。
回头一看,张景辰三个人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枪和镐把,顿时魂都吓飞了,撬棍扔在了地上,桶都没拿,转身就往院外的荒甸子里跑,一眨眼就钻进黑夜里没影了。
老头拿着土枪追出去几十米,然后才骂骂咧咧的回来了。
张景辰走到车跟前,蹲下看了看油箱——护板上多了几道新划痕,但没撬开。
他那个加固做得结实,不是几下就能撬开的。
老头走过来,拿手电照了照,点点头:“你这油箱弄得挺结实啊。”
张景辰站起来,笑了笑:“吃这碗饭的,总得防着点。谢了老板。”
“谢啥,住我店里,出事儿我也有责任。”
老头摆了摆手,“你们回去睡吧,后半夜我给你们盯着,这帮兔崽子应该是不敢再来了。”
俩人谢过老板,回到屋里,孙久波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坐在铺位上,小声说:
“真他妈险啊,要不是你醒了,咱这箱油就没了。”
张景辰坐到铺上,无语地问他:“你睡之前咋不喊我?”
孙久波不好意思地说:“我寻思让你多睡会儿,不知道咋就睡着了。”
“这下知道为啥要守夜了吧?”
张景辰把枪收起来,“行了,你睡吧,后半夜我盯着。”
这一夜,再没出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俩人早饭都没顾上吃,就开着车去了县里的建材商店。
收货的老板验完货,就喊来了几个装卸工,他们这可没有吊装设备,只能靠人力一捆一捆往下扛。
油毡纸沉,还沾着沥青,装卸工扛得满头大汗,趁着工人歇气儿的功夫,张景辰掏出烟挨个给递了一根。
“几位老哥,辛苦了。”
张景辰笑着给他们点上火,“我跟你们打听个事,咱县里最近哪个厂子往外发货多啊?我们哥俩刚卸完货,想再找个活儿往回走。”
一个装卸工抽了口烟,立马就说:“那还用问?肯定是化肥厂啊。
这开春了都要种地了,化肥都抢疯了,化肥厂天天往外发车,周边各县都要,现在正缺车呢。
我们几个昨天还在化肥厂扛了一天袋子,那队排的可不短。”
张景辰眼睛一亮:“化肥厂?在哪儿?”
“县城北边,顺着大路一直走,看见大烟囱就是。”瘦高个说。
张景辰记在心里,又递了根烟过去:“谢了大哥。”
他转头跟孙久波说:“你在这盯着卸货,看着点车,我去化肥厂一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儿。”
“行,你去吧,我盯着,保证出不了岔子。”孙久波拍着胸脯说。
化肥厂离得不算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张景辰就看见两个大烟囱冒着白烟,厂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卡车一辆接一辆。
张景辰走到门口,跟门卫说了来意,又掏出介绍信。
门卫看了看,放他进去。
他找到供销科,敲了敲门。
屋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写着什么。
“同志您好,我是大河县来的车,想问问有没有要往大河县发的货。”张景辰递上介绍信。
中年男人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说:
“有是有,现在去大河县的有一趟,价格是一百四。”
张景辰心里一动,立马说:“可以,这单我接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个痛快的,不嫌道近。”
张景辰也笑了:“不挑不挑,这大过节的能回家就行。”
中年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填了几笔,递给他:“行,中午来装货,三吨化肥,送到大河县农资站。”
张景辰接过单子,道了谢,快步往回走。
回到建材商店,车上的货已经卸完了。孙久波正蹲在车旁边,把苫布叠好往工具箱里塞。
“二哥,啥情况啊?”看见他回来,孙久波赶紧问。
张景辰晃了晃手里的单子:“接了个去大河县的活儿,三吨,运费一百四。”
“三吨,一百四?”孙久波愣了一下,“这个价格是不是少了点?”
“要啥自行车?”
张景辰说,“赶紧收拾收拾,我先去算账,买点吃的在车上对付一口吧。咱们得快点去化肥厂排队,不然且等呢。”
孙久波点点头,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好。
张景辰进店找建材商店老板结了运费,俩人上车,先去路边买了几个烧饼,又买了壶热水,然后直奔化肥厂。
等到了地方,情况果然跟装卸工说的一样,化肥厂门口拉货的卡车排了老长的队,尽管俩人提前到了,但还是排了快三个小时,才轮到他们进厂区装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