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在东集镇,她托人给我找了个厂子,我打算过去瞅瞅呢。”
尹珍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到张景辰面前,“大哥,我不能白坐你们的车,这两块钱当车费行么。”
张景辰眼睛盯着前头的路,淡淡地说:“你跟他商量吧,他是老板。”
尹珍看了看张景辰,又看了看孙久波,怎么看孙久波都不像老板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向孙久波:“哥,这钱你别嫌少。”
孙久波大手一挥,霸气地说:“你要是早提钱,我都不能让你上来。你这不是埋汰我们哥俩呢么?”
尹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了,只能默默把钱收起来,说:“那谢谢两位大哥了。”
“嘿嘿,你叫哥了,那还说啥了?”孙久波美滋滋地说道。
车子又开了好一会儿——
尹珍忽然又问:“大哥,咱这是直接往东集镇开吗?”
孙久波摇摇头:“不是,我们晚上要到巴陵县休息一晚,明早再走。”
尹珍一愣,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不能往前再开一段吗?东集镇就在巴陵县前头……”
“那可不行。”
孙久波摆摆手,一脸正经地说:“夜路开车太危险,这省道上坑多还有重载车,万一出点啥事,得不偿失。
跑车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巴拉巴拉......懂不?”
他把张景辰之前跟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卖弄了起来。
尹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路,加上自己又没有什么话语权,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卡车在颠簸的省道上继续往前开,等天彻底黑透了,远处终于亮起了巴陵县的灯火。
张景辰开着车进了县城,没往市中心去,反而绕到了县城外围的国道边,停在了一家挂着“顺安大车店”牌子的院子门口。
这地方是他前世跑车的时候常来的,老板是个实在人,店里规矩严,很少有小偷小摸的事,安全得很。
张景辰把车停在了正对客房窗户的位置,下车绕着车转了一圈,检查了苫布和油箱锁,这才对着俩人说:
“下车吧,把东西拿好,今晚就在这儿住了。”
张景辰二人把车上的东西收拾好——枪袋子、装零件的工具包,还有于艳给的那个布兜子,一样一样拎下来。
孙久波这时候把水箱里的水放了,然后帮张景辰拎着兜子,往屋里走。
尹珍抱着自己的包袱,跟在两人后头,眼睛四处看着,有点紧张。
三人进了店。
屋里挺大,靠墙一排大通铺,上头躺着七八个人,有的已经睡了,有的靠在墙上抽烟聊天。
通铺对面的墙根底下,摆着几张木头桌子,几个男人围坐着喝酒,说话声嗡嗡的。
柜台后头站着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个本子,抬头看他们:“三位,住店啊?”
张景辰刚要回答“俩人”却突然一愣——显然他忘了车上多了个女人,是真开车开迷糊了。
他想了想,问店老板:“还有单人间么?”
店老板乐了,开玩笑地说:“单人间有是有,但我和我媳妇儿住着呢。”
“别的隔间有空的吗?”张景辰又问。
“有,现在只空出来一个三人间,但一晚上要四块钱。不包吃。”店老板说道。
张景辰扭头问尹珍:“你咋想的?是跟我俩对付一宿,还是自己住通铺?”
他是不打算住通铺了,太遭罪,还睡不好。
尹珍看了一眼大通铺的情况,又摸了摸自己的钱包,顿时皱了皱眉。
她没多犹豫,咬咬牙,直接说:“就这个单间就行。”
“那行,老板,我就开这个。”
张景辰刚要掏钱,旁边的尹珍突然往前一步,把四块钱拍在了柜台上,对着老板说:“老板,我来付。”
张景辰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多了点赞许。
这个年代,一个女人出门在外不占小便宜,有骨气,确实难得。
店老板没着急收钱,有些玩味地看着三人,然后严肃地说道:
“丑话说在前面,咱们这儿可不能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如果让我发现有违法行为,我会第一时间报派出所的。”
尹珍顿时眼睛一亮,心道:那可太好了。
孙久波笑着说:“放心吧老板,我们就是路上遇到的朋友。不会乱搞的。”
张景辰回头撇了他一眼,心道:你还不如不解释。
中年男人点点头,收了钱,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递过来:“东边第三间,热水在走廊尽头的茶水炉,自己打。公共厕所在后院东头。”
三人拿了钥匙进了屋。
屋子不大,摆着三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最起码墙皮没掉太多。窗户斜对着院里的卡车,看得清清楚楚。
张景辰把东西放下,坐到靠近门的床上长出一口气。
孙久波也瘫到床上,嚷嚷着:“累死了累死了。”
尹珍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坐哪儿。
张景辰冲她说道:“同志你放心,我结婚了。
我这哥们也不是坏人。你要是不放心,你就拿被子去车里对付一宿。”
听到他这话,尹珍这时候突然释怀了,反正现在她也走不了,而且店老板说了,有动静就会报警。
她把包袱放到最靠里的那张床上,说:“我相信两位大哥都是好人,我先去打点热水吧。”说完她就拎着暖瓶往外走。
张景辰这时候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拉开拉链,把于艳准备的包子和馒头、咸菜拿了出来,
“二哥,这是嫂子给你准备的啊?真好,我也得赶紧找个对象了。”孙久波感慨地说。
“嗯!快吃吧,吃完赶紧睡,明天还早起呢。赚不到钱可没人跟你。”张景辰催促他。
“行,搞钱第一,找对象第二。”
孙久波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这不是宝哥家的包子么?”
“嗯,就是他前几天给我送来的。”张景辰点点头,然后把兜里的水壶拿出来,喝了一口。
孙久波撇嘴说:“切宝哥偏心,都没说给我拿。”
“废话不少,你少吃啊?”
俩人坐在桌子边,就着咸菜吃包子,吃得正香。
尹珍拿着暖瓶开门走了进来,眼睛看着桌上香喷喷的大包子,喉结动了动。
孙久波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
孙久波拿了个包子,笑着递过去:“大妹子,快吃点,这是咱县城新开的,马家面食的包子,嘎嘎香!”
尹珍看着递过来的包子,愣了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饿,你们吃吧。”
“哎呀,客气啥,都是一个县的,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孙久波直接把包子塞到她手里,又给她拿了双筷子,“快吃吧,你都走一下午了,肯定饿坏了。”
尹珍握着那个包子,软软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大哥……”
尹珍咬了一口包子,油香瞬间在嘴里散开,肉馅紧实成团,口感非常好。
“这包子……”
她抬头看着孙久波,“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个味道。”
孙久波得意地笑了:“那可不,这是野猪肉馅的,我宝哥家开的店才有。你再吃,这还有呢。”
尹珍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赶紧低下头,把眼泪憋回去。
三人刚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好,外面突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伴随着男人凶狠的喝骂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你他妈给我回来!老子给了你这么多彩礼,你还想跑?”
“我没跑,我就是出来上厕所。”
“放屁,谁他妈上厕所还带着包裹?”
“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巴掌扇在脸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声,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张景辰眉头一皱,站起身,披上棉袄,走到走廊上。
昏暗的走廊里,一个穿着灰色线衣的中年男人,正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往屋里拖。
女人死命扒着门框,脸上全是泪和灰,头发散乱,棉袄被扯开了半边,露出肚子上的囊囊踹(小肚腩)。
男人一边骂一边往她身上踹,“让你跑!让你跑!”
女人哭喊着:“我真没跑……”
走廊两边的客房门都开了条缝,几个住店的卡车司机探着脑袋看,却没人上前。
有人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小声嘀咕:
“两口子打架,少管闲事,免得惹一身骚。不过听这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啊?”
“哪儿的人不重要,这也不能这么打媳妇儿啊?”
那男人见到周围出来的人多了,他抬手就给了女人一巴掌,骂道:“跟我进屋,看老子回去不打死你!”
就在这时候,店老板从门口走了过来,快步走到那男人面前,沉声道:
“大哥,你们有话好好说,在我店里不能动手打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瞪起了眼,操着一口外地的口音说道:“我管自己媳妇也不行?”
店老板问地上的女人:“你俩是两口子?”
女人披头散发地点点头,没有否认。
男人咧嘴一笑:“你看,我们可是合法的夫妻。”
店老板皱了皱眉,继续说道:“合法的夫妻也不能大半夜闹得大家都睡不着吧?而且就算是你媳妇,也不能这么打啊?打坏了咋办?”
男人脖子一梗,说:“我乐意。”
店老板“啧“了一声,冷冷地看着他:“你要继续在我店里闹,让大家都休息不好。我不管你是两口子还是啥,咱就直接去派出所见。”
他这话一出,走廊里几个看热闹的司机都往前凑了凑,虽然没说话,却都盯着那男人,眼神里带着不满。
那男人看着老板寸步不让的样子,又看了看围过来的几个司机,瞬间怂了,骂骂咧咧地松开了拽着女人头发的手,狠狠踹了一脚门框,拖着女人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里面的骂声和哭声小了不少,却依旧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老板摇了摇头,对着走廊里的人喊了一句:“都别看了,早点歇着吧,明儿还赶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