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眉眼间跟奶奶王丽荣像极了,都带着慈眉善目。
张华玲看着门口的张景辰,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小二,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二姑。”
张景辰看着二姑,心里也一阵发酸,笑着喊了一声,“这是来省城跑活儿,顺便过来看看你和姑父。”
“快进来坐,别在门口说话。”李国茂笑着说。
张景辰二人放下背包,换了拖鞋进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上铺着地板革,墙上刷着白灰,挂着一幅山水画。
客厅里摆着一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方方正正的,罩着个蕾丝罩子。沙发是那种老式的人造革弹簧沙发,上面蒙着格子布。
张华玲拉着张景辰的手,往沙发上让,又给他倒了杯热水,上下打量着他,
“这形象看着可不咋好!你不是在你爸队里干活么?来这里跑什么活儿。”
张景辰坐下来,把自己跟父亲借钱买卡车、跑运输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二人说了一遍。
张华玲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怎么买车这么大的事儿,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你要是没买车,我还能托人给你在城里找个稳定的工作,保证让你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不比这开大车要舒服多了?
哎.......眼下你这车也买了,钱也砸进去了,只能闷头好好干了。
你可千万注意安全,别乱惹事儿,听见没?”
张景辰听这话有些难受,吐了口气,缓了缓情绪:“知道了二姑,你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人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孙久波,“二姑,姑父,这是我兄弟孙久波,我俩一起跑了好多趟活儿了。”
“二姑好,姑父好!”孙久波连忙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快坐快坐,别客气,跟到自己家一样。”张华玲笑着摆了摆手,又给孙久波也倒了杯水。
几人寒暄了几句。
张华玲就问起了家里的情况:“你爸你妈身体咋样?还有你奶奶,她老人家身子骨还好吗?
我好久都没回去看看她老人家了,我不孝啊....”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
李国茂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劝道:“别这样,孩子好不容易来一趟,高兴点。等放暑假了咱就回大河县看看妈。”
张景辰也连忙劝道:“别这么说,奶奶总念叨你呢,说你是全家最有出息、最让她省心的人。
奶奶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的。我爸妈也都挺好的,家里人惦记你的呢。来之前他们还嘱咐我给你带个好呢。”
“那就好,都好就好。”
张华玲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又问:“于兰呢?你媳妇咋样了?”
“于兰挺好的,就是快生了,月底就是预产期。”张景辰笑着说。
“这不马上了么?”
张华玲立马来了精神,反复叮嘱,“那你可得好好对于兰,女人怀孕生孩子,就是鬼门关里走一遭,可太不容易了。
而且你都要当爹了,以前那臭脾气也该改一改了,别动不动就跟人打架,听见没?”
张景辰苦笑了一下,连连点头:“知道了二姑,我早就改了,现在稳当得很。”
张华玲却突然板起了脸,严肃地看着他问:“那我问你,于兰要是生的是女孩儿,你咋办?”
孙久波在旁边一听,心悄悄提了起来,偷偷看了张景辰一眼。
张景辰一愣,随即认真地说:“女孩儿咋了?男孩儿女孩儿都一样,都是我的孩子,我都喜欢。”
张华玲听完,脸上的严肃瞬间散了,欣慰地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
“这就对了。你要知道,女人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受了多大的罪。
而且生男生女是你们男人决定的,女人做不了主,别到时候生了女孩儿就给人家脸子看,知道吗?”
“是是是,我知道。”张景辰无奈地笑了,“我种的茄子,肯定长不出来辣椒。”
张华玲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他说:“你小子还有点文化,这比喻还挺贴切。”
她说着,转头推了推李国茂:“别愣着了,赶紧去菜市场买菜去。孩子大老远过来了,必须在家做点好的!”
张景辰刚要说话,张华玲一摆手,打断他:“你来这儿就听我的得了。”
张景辰笑着说:“二姑,我是要点菜....”
李国茂说:“行,今天我给你们露一手。”
“我就想吃姑父做的把子肉,还有雪里蕻炖豆腐。”张景辰说。
上一世他在二姑家,最爱吃的就是姑父做的这两道菜,多少年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行,这两样简单,我去买。”李国茂笑着应下,立马回屋换了衣服,拎着菜篮子就出门买菜去了。
孙久波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刚才喝了不少格瓦斯,这会儿肚子有点胀。
孙久波小声跟张景辰说:“二哥,我想上厕所……”
张华玲听见了,连忙站起来:“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快跟我来,厕所在这边。”
她领着孙久波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说:“就在这儿,完事拉一下墙上的绳子,就冲水了。”
“哎,谢谢二姑。”
孙久波连忙走了进去,关上门,看着眼前的白色陶瓷蹲便器,头顶的方形水泥水箱,还有墙上的拉绳。旁边有个水泥砌的洗手池,地上还有个皮搋子。
好不容易解决完,他对着水箱研究了半天,拉了绳子,水哗哗地冲了下来,吓了他一跳。
出来的时候脸都红了,凑到张景辰身边,小声把刚才的窘事说了,引得张景辰一阵笑。
刚笑完,孙久波的目光就被客厅里的电视吸引住了。
那是一台 14寸的彩色电视机,摆在电视柜上,擦得一尘不染。
张华玲见他盯着电视看,笑着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小波你先看会儿电视,我跟景辰聊会天。”
电视一打开,彩色的画面就出来了,里面的女播音员正播着新闻:
“观众朋友们,昨天上午,备受瞩目的第二届冰城冰雪节,在兆麟公园完美落幕。
本届冰雪节共展出冰雕作品百余件,其中有以‘天安门’、‘长城’等为题材的大型冰建筑,也有取材于童话故事的精巧冰雕。
入夜后,万盏彩灯齐放,将冰雪世界装点得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电视机画面里是五颜六色的冰雕,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孙久波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嘴都合不上了。
趁着这功夫,张景辰把拎进来的大帆布兜子打开,拿出两瓶格瓦斯、一个大列巴,还有十根用油纸包好的红肠,放到桌子上:
“二姑,这是我特意去秋林公司买的,知道你爱吃。”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乱花什么钱!”
张华玲脸一板,随即皱眉:“你刚买车欠了一屁股债,手里有钱给于兰和孩子花,给你奶奶买点好吃的,浪费在我这儿干什么?
我跟你姑父想吃随时都能买。”
张景辰笑了:“那不一样,我二姑也是我最重要的人,给你花多少我都不嫌多。”
张华玲看了他良久,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说:“你赚钱不容易,还要还家里的账。买这个车,你妈没少叨叨你吧?”
张景辰摇摇头:“没有,家里都挺支持的。”
张华玲撇撇嘴,一脸不信:“我才不信。你妈最偏心眼子,啥好东西就顾着老大,从小就那样。”
张景辰呵呵一笑,赶紧打岔:“对了二姑,我大哥和大姐最近咋样?”
他说的是二姑的两个孩子,大儿子跟父亲一样,都是当老师的,大女儿当了律师,二人都成家了。
张华玲脸上露出笑,说:“他们经常来,最近俩孩子都忙着升学的事,就来得少了点。”
俩人正聊着,李国茂拎着满满一兜子菜回来了,孙久波立马迎了上去,接过菜篮子:
“姑父,我来给你打下手!”说着就跟着李国茂进了厨房,择菜、洗菜,手脚麻利得很,特别有眼力见。
张景辰看着客厅里的彩电,转头问张华玲:“二姑,咱家里这彩电花了多少钱啊?用没用券啊?”
“就在百货商店买的,前年你姑父单位发的商品券,好像是花了一千一吧?”张华玲说。
张景辰心里一动,顺势问:“二姑,那你家还有富裕的高级商品券不?”
张华玲愣了一下,问:“你要干啥?想给家里买彩电?”
“不是,我想买台录像机,打算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张景辰也没瞒她,实话实说了。
“做生意....”
张华玲想了想:“我家这个券是你姑父前年发的,就一张,去年过年发的是现金。不过……”
她想了想,说:“你大哥家还有两张,他们家有彩电,用不上。回头我帮你要一张吧。”
张景辰眼睛一亮,连忙说:“是不是不太好啊?大哥他说不定还有用呢?”
“这有啥不好的?他留着也没用。”张华玲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你下次来省城的时候,来我这取就行。”
“谢谢二姑。”张景辰心里一阵感动,连忙道谢。
张华玲拉着他的手,开始问东问西——跑车累不累,路上遇到过啥事儿,孩子准备叫啥名……
一直问到饭菜做好了,李国茂在厨房喊了三回,她才意犹未尽地站起来。
“走吧,咱们吃饭去。”
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油亮的把子肉,一盆雪里蕻炖豆腐,还有刚切好的红肠和皮冻,凉拌白菜,还有一锅排骨汤,四菜一汤,香气扑鼻。
张景辰和孙久波跑了一天,早就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张华玲不停地给张景辰碗里夹菜,看着他俩吃得这么香,脸上满是笑意。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张华玲拉着张景辰的手,说:“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住。省点钱,明天再走。”
张景辰摇摇头,说:“二姑,明天一早我得装车,今晚就得先去附近找地方住下,不然排队来不及。”
他其实是怕打扰两人休息,张华玲的睡眠质量特别不好,有一点动静都会被吵醒。
孙久波那呼噜声他可太了解了,不是很致命,但是很利尿.....
张华玲俩人听他这么说,也知道跑车的事耽误不得,只能作罢。
张华玲又给俩人装了不少吃的,反复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开车慢点,一直把俩人送到了家属院门外,看着他俩上了卡车。
张景辰从后视镜里,看着张华玲还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他心里一阵感慨。
不管他混得好还是坏,不管他多少年没来看她,二姑永远都把他当孩子疼,永远都愿意帮他。
这世上,除了奶奶、父母和于兰,也就只有二姑会这么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了。
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