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攥着他的手腕往回推,两人在市场门口推来搡去,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趁着张景辰回头的空档,周德顺猛地往前一探手,精准把钱塞进了张景辰棉袄的内兜,紧跟着往后撤了两大步,红着眼眶鞠了一躬:
“兄弟,我得去车站买票回家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呢,就此别过!”
不等张景辰说话,他抹了把眼角,转身就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渐渐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
孙久波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一脸感慨:
“这世道,好人太难了。人家老老实实养个牛,还有人惦记着坑,这叫啥事……”
话没说完,他猛地瞪圆了眼睛,一脸震惊地拽了拽张景辰的胳膊:
“不对啊二哥!他这七头牛卖了五千多???这玩意儿这么值钱呢?我还以为一头牛顶天也就三四百块呢!”
“那得分啥牛。”
张景辰笑了笑,转身往卡车边走,“主要是那四头奶牛值钱。
这东西能下犊子、能挤奶卖钱,还能杂交优化本地牛。卖一千块钱一点都不稀奇。”
这年头遍地是机会,养殖户但凡干得明白,当个万元户那是轻轻松松的。
张景辰望着人流的方向,指尖敲了敲车门,又低声补了一句:
“周大哥是没赶上好时候,身边也没个能撑腰的人。这七头牛是下金蛋的鸡,可惜啊……他守不住。”
孙久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再多问,跟着张景辰爬上卡车,发动车子往市里开去。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开春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两人就算开着车窗,也被身上的厚棉袄闷出了一层汗。
张景辰瞥了眼日头,刚过中午。
二姑张华玲和姑父李国茂都在单位上班,现在去家属院也是扑空。
他一打方向盘,卡车拐了个弯,径直进了附近的建材批发市场,决定先把回头货定下来,省得空车跑回去亏油钱。
在停车位停稳,二人下去转悠一圈,没一会儿,就遇上了个找车的货主。
对方是大河县一个小建材店的老板,要拉一车油毡纸、工具、腻子粉之类散货回县里,货倒是不多,也不怕颠,就是给的运费不高,咬死了三百块,多一分都不肯出。
要不是对方态度实在客气,加上路线正好直接回大河县,张景辰早就懒得搭理他。
最后两人敲定,明天下午一点半,就在这个市场门口集合,去仓库装车。
张景辰收了对方二十块钱定金,然后拐进了一街之隔的服装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内人头攒动。
两边的摊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新潮衣服,夹克、喇叭裤、红裙子,五颜六色晃得人眼花缭乱。
年轻的姑娘小伙挤在摊位前,叽叽喳喳地砍着价,眼里全是对新鲜事物的向往,路边的录音机放着邓丽君的歌,熙熙攘攘,充满活力。
张景辰挨个摊位转着,问了问几款夹克、连衣裙的批发价,指尖捻了捻布料的厚度和质感,心里默默算了算成本和利润。
孙久波跟在他身后,眼睛早就不够用了,脖子抻得老长,直勾勾盯着摊位前试红裙子的大姑娘,直到张景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震得他一哆嗦,才嘿嘿笑着收回了目光。
等两人从服装市场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张景辰开着卡车,直奔二姑家所在的哈船舶家属院。
到了楼下,张景辰跳下车,从车斗里拎出提前备好的东西——两袋老家磨的大米,两桶自家榨的笨榨豆油,都是之前亲戚朋友送来的。
二人刚走到单元门口,正好撞见下班回来的二姑张华玲。
张华玲看见他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快步迎了上来,手里的网兜还装着刚买的白菜和豆腐:
“景辰?你们咋来了?”
“这不是刚忙完手里的事,就过来给你和姑父报喜来了。”
“快,先进屋再说!”
张华玲看着两人手里的大米豆油,嘴里嗔怪着:“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转身往楼上领。
姑父李国茂也在家,正坐在沙发上用搪瓷缸沏茶,看见张华玲领进来的张景辰二人,连忙站起身:
“快进来坐,我前两天还跟你姑念叨呢,说你上次走了有段日子了,也不知道你跑车顺不顺利。”
“都挺顺利的,姑父。不用惦记。”
张景辰坐下喝了口热茶,咧个大嘴说:“二姑,跟你们说个喜事!
我媳妇儿生了,是个男孩,足足七斤四两呢。”
“真的?!”
张华玲瞬间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啊,这么大的事,咋不来个电话说一声呢?”
她拉着张景辰的手,问东问西,问于兰身子虚不虚、奶水够不够,事无巨细问了个遍。
末了,她拍着胸脯说:“这回放暑假,我和你姑父必须得回去一趟!看看我大侄孙子!”
二人又聊了几句家常,张景辰就提起了正事:“二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高档商品券的事,不知道你问没问大哥。
我这次来省城,主要就是为了这个事儿来的。”
“你不说我都给高兴忘了!”
张华玲一拍脑门,转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就拿着两张印着花纹的商品券走了出来,递到张景辰手里,
“给,早都给你准备好了。”
张景辰捏着手里的两张券,愣了一下:“二姑,不是说就一张吗?咋还多了一张?”
“你大哥家里有电视。这玩意儿他留着没用,我就都给你要过来了。”
张华玲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格外认真,拉着张景辰的手说:“你想做买卖,这是正事!二姑必须得支持你。
别的大忙二姑帮不上,这点小事还是能办到的。
你得记住!做买卖也好,开车也好,赚了钱之后也不能忘本。
人家于兰在你什么不是的时候陪着你,还给你生了个儿子,这样的女人不好找啊。”
张景辰捏着那两张商品券,听着二姑的嘱咐,三句离不开于兰,他心里一阵发烫。
这年代的高档商品券,比现金还金贵,是身份和门路的象征,说是特权都不为过。
最重要的还是二姑的这一份心,是真心实意的为自己好。
他缓了缓神,跟二姑、二姑父说起了家里的近况:
大哥张景军和大妹张椿霞合伙开了干调店,门面都收拾好了,马上就要开业了。
三弟张景明也想琢磨着自己干点事,家里的日子,正一步步往好里走。
张华玲一开始听得满脸欣慰,可听到张景军和樊力前段时间来省城进货,却没顺路来看她一眼时,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眼神也暗了暗。
她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很快就岔开了话题,转头问起了家里奶奶的身体。
晚上,二姑硬留着两人在家吃饭,姑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家常菜。
李国茂和孙久波喝了两盅白酒,饭桌上李国茂还讲了讲省城个体户经营的门道,还有工商、税务的规矩,给张景辰开阔了不少视野。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张华玲一直把他俩送到楼下,不厌其烦地叮嘱着张景辰:“别光顾着赚钱,身体最重要。当父亲了,更要稳当一点。”
“知道了二姑,你也注意身体,别老低头织毛衣,不该管的闲事就别往心里去。”张景辰连连应下,也嘱咐了几句她常犯的老毛病。
看着二姑上楼的背影,他才带着孙久波往卡车那边走。
两人开着车在省城的街上转了半圈,找了家临街的国营招待所停下。
张景辰停稳车,拔了车钥匙,刚推门下车,就看见孙久波习惯性地弯腰往车头走,伸手就要去拧水箱的放水阀。
“哎,行了。”
张景辰一把拉住他,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放了,这都开春了,晚上也就零上几度,冻不上水箱。以后不用天天停车就放水了。”
孙久波一拍脑门,嘿嘿笑了:“你看我这脑子,都跑顺腿了,一停车就条件反射想放水。”
两人拿上车里的贵重东西,锁好车门,往巷子深处的招待所走去。
巷子不宽,两边的平房挨得紧紧的,墙皮掉了大半,地上是化了的冰碴混着泥水,风里裹着煤烟味,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临近路边有家小店,屋里亮着盏粉色的灯,朦朦胧胧的光从糊着报纸的玻璃缝里透出来,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扎眼。
孙久波好奇地抻着脖子,往店里多看了两眼,挠着头问:
“二哥,这啥店啊?卖啥的?这灯光还挺稀奇,粉粉的。”
张景辰刚要开口,就听“哐当”一声巨响,那家店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棉袄扣子崩开了两颗,领口敞着,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口窜,跑得比兔子还快。
紧接着,里面追出来一个女人,身上披着件红底碎花的外套,里面的衬衫扣子没扣齐,露出了里面的奶搂子。
她叉着腰站在门口,指着男人跑远的方向,扯着嗓子就开骂:
“你个挨千刀的瘪犊子!没钱还敢来沾老娘的便宜?
陪你耗了大半夜,你他妈给老娘打白条?我看你真是活腻歪了!”
男人早就跑没影了,女人气得直跺脚,转身冲着屋里喊:“三哥,三哥!你快出来!有个瘪犊子吃白食跑了!”
这阵仗,把孙久波看得一愣,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白花花的一片。
女人瞥见他的目光,立马把外套紧了紧,翻了个白眼,骂道:“看啥看?没见过啊?想看回家看你妈去!”
张景辰赶紧拽着孙久波的胳膊,往巷子里面的招待所走。
孙久波被骂得一愣,等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走出去老远,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操……原来就是那种地方啊?”
张景辰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知道了?你下次也这么跑单就行了。”
“这要是被抓住,三条腿不都得被人打折了啊?”
孙久波挠着头,嘟囔着,“再说了……跑这种单的也太不是人了吧?
人家赚的也是辛苦钱,磨损费该给还是得给啊。”
说完,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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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3章 大采购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俩人就起了床。
初春的省城早上还带着凉意,小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俩人在街边随便找了个半露天早点摊,大篷布支起的棚子底下,大铁锅烧得滚沸,油条在油锅里滋滋冒泡,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把附近早起的人都拽了过来。
俩人要了两碗豆腐脑,一碟腌萝卜,四根刚出锅的油条,往小马扎上一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二人吃饱喝足,发动卡车,往市中心道里区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