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何劝起,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
马天宝“嘿嘿”一笑:“这都是最近卖肉和皮子攒的,再加上店里这阵子挣的。
我本来想着凑够钱,去包那片荒山的。不过现在不急了。
反正我那窝子都让人砸了,熊崽子也丢了,现在想那么远也没用。
还是先把你的大事儿顾好再说吧。”
张景辰看着那个数字,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马天宝对山林的渴望,但今天听说他有需要,马天宝二话没说,直接把攒了这么久的全部家当,拍在了他面前。
这份情意,怎么能不让他感动?
张景辰心里暖暖的,慢慢把存折合上,说道:“天宝……”
马天宝没等他把话说完,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当初把枪借给我的时候,问过我什么时候还么?”
张景辰一愣。
“我马天宝别的没有,但我知道谁对我好。”
他说完又咧嘴笑了,补了一句,“这钱你拿着用就完了,用不上就先放你那。”
李彤也走过来轻声说:“景辰,你就拿着吧。这钱不多,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没有就算了。”
张景辰手里攥着存折,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把存折又往马天宝面前推了回去。
马天宝刚要急,张景辰按住他的手:“天宝,你先听我说。
我今天就是去看看车,八字还没一撇呢。
等看好了,定下来之后,我再来找你拿。
这存折你先收好,放我这儿万一弄丢了,嫂子得心疼死。”
李彤被他逗得笑了一下。
马天宝看了看张景辰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在客气,才把存折收了回去:
“那说好了,定下来就来找我。”
“一言为定。”张景辰说。
王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羡慕得不行。尝遍了人情冷暖的她,更懂得这份情谊来之不易。
一旁的尹珍忽然想到:要是哥哥在这里,会不会也跟马天宝一样,无条件地帮助张景辰呢?
张景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行了,要是你今天没啥事儿,就跟我走吧。”
“行,等我一下。”
马天宝换了身衣服,两人跟李彤和尹珍打了招呼,一前一后往门外走。
刚走到门口,李彤从后厨探出头来:“哎……你俩别再跟人干仗了!”
马天宝回头:“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打架啊。”
李彤撇嘴:“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忘了你回来时脑袋包得跟粽子似的了?”
张景辰哭笑不得,推着马天宝出了门。
马天宝一边往外走一边吐槽:“我媳妇儿这嘴啊,是越来越厉害了。
我现在在家都不敢跟她大声说话!
她就是我们家里的土皇帝,我一天让她支使得跟小蒜儿似的!”
“她那是心疼你。”张景辰说,“你就得有嫂子这样的人看着!”
出门后,张景辰先去隔壁商店买了两条牡丹烟。然后两人骑着自行车往运输局走。
路上,张景辰问马天宝:“对了,你驾照办得咋样了?”
“昨儿吕刚带我去车管所了,手续交上去了,估计过几天就能下来。”
“那就行。”张景辰点点头,“到时候找个人跟你一起开一辆。”
“行,我听你的。”马天宝应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我那技术还不行,你得先带我跑几趟。”
“那肯定的。”
两人拐了两个弯,到了运输局门口。
看门老头儿捧着搪瓷缸,眯着眼晒太阳。
张景辰递了根烟过去:“大爷,赵科长在么?”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打量他一眼:“瞅你眼熟呢……
哦,上回来买车那小子。进去吧,赵科长在办公室呢。”
“谢了大爷。”张景辰领着马天宝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屋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景辰推门进去。
赵斌坐在桌子后头,端着搪瓷缸,一见是张景辰,眼皮一抬:
“哟,我说谁能大清早找我呢,原来是你小子!”
张景辰嘿嘿一笑,先把一盒“大前门”递过去:“赵叔,抽烟。”
赵斌摆了摆手,却顺手把烟揣兜里了。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张景辰,又瞅了瞅后头的马天宝:“这位小同志是?”
“我兄弟马天宝,跟我一块儿跑车的。”
赵斌上上下下打量马天宝,乐了:“好家伙!这身板比景辰还壮一圈,小伙子以前干啥的?”
“俺是种田的!也在煤厂扛过装卸工。”马天宝老老实实答。
“难怪,这体格子有优势啊……”
赵斌点了点头,把搪瓷缸一墩,看向张景辰,“行了,说吧,今天又是啥事儿?”
张景辰也不绕弯子:“赵叔,上次你给挑那辆解放真不错啊!我开得挺好。
最近我这活儿多了一点儿,一辆车不够跑,寻思让我两个好兄弟也弄两辆车,跟我一起干!”
赵斌眉梢一挑,茶缸端在半空顿了顿:“哦~~是来帮朋友买车的!”
“嗯嗯,这不又来麻烦你帮着掌掌眼么。”张景辰笑着说。
“倒也不是麻烦我,反倒是你也算帮我的忙。就是吧……”
赵斌摇了摇头,“上一批退下来的车,没半个月就让人抢光了。
现在院里剩的这批车,好的都让人挑走了。剩下的倒是便宜,车况肯定没有你的车好了。”
“赵叔,现在能去看看吗?”
“肯定能啊。”赵斌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串,“跟我来后院儿瞅瞅吧。”
后院儿的停车场比张景辰上回来时空旷多了。
水泥地上只零零散散停着四五辆老车,东一辆西一辆,有的车头歪着,有的车斗子斜得都能看见大梁。
赵斌往里头一指:“都在那儿了。最里头那两辆还能动,外面这几辆基本就是废铁了。”
张景辰领着马天宝走过去。
第一辆是CA15——1980年产的。
车身是那种老式墨绿色,已经褪得发白,驾驶室门把手都快掉了。
张景辰伸手一拉车门——“吱呀”一声,一股子锈味儿扑面而来。
座椅破了好几个洞,弹簧从破洞里支棱出来,方向盘上的包浆厚得能搓出泥。
马天宝凑过来瞅了一眼:“景辰,这车还能开么?”
张景辰弯腰钻进驾驶室,摸了摸方向盘,拉了两下档位杆——档位还挺顺。
他又钻出来,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看了看底盘:传动轴油封漏过油,半轴上缠着几圈铁丝——是个老司机用土法子加固的。
他拿扳手敲了敲大梁,声音发闷,有锈,但没锈透。
打开引擎盖,发动机缸体蒙着一层油泥,但没有焊缝,缸盖螺丝也没动过的痕迹。
“机器没动过。”张景辰直起腰,“就是放太久了,油封、皮带都得换。”
赵斌在旁边插话:“这辆四千块,去年刚从保障局退下来的。其实机器还行,就是外观寒碜了点儿。”
张景辰没立刻表态,又去看第二辆——一辆CA10,1978年产的。
这辆比刚才那辆更旧。
车漆掉得差不多了,翼子板凹了一大块,一看就是以前撞过。
张景辰坐进驾驶室,踩了一脚离合——嘎吱一声,弹簧还有弹性,就是涩得厉害。
他又趴下去看底盘:大梁锈得比第一辆厉害,但敲了几处承重点,声音还瓷实,没裂纹。
轮胎磨得快平了,后桥差速器倒是没漏油的痕迹。
“这辆三千六。拉短途还行,别拉太重,底盘比CA15薄。”赵斌说。
张景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在两辆车之间,来回看了两遍,沉默了一会儿。
总体来说,这两辆车还在他的预期之内。
马天宝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也没底。他小声问:“景辰,行不行啊?”
张景辰没回答他,扭头问赵斌:“价格还能便宜点儿不?”
赵斌摇摇头:“这价格最低了,要不是你来,我不可能给这个价格,不信你回家问问你爸!”
张景辰心内盘算了一番,痛快道:“那行,赵叔,这两辆我都要了。”
马天宝吃了一惊:“两辆都要?”他还以为张景辰就买一辆车呢。
“两辆都要!”张景辰点点头,“车手续正常吗?明天能开走吗?”
赵斌眯了眯眼,笑了:“手续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那个老问题——这俩车的养路费都欠着呢,得你自己补上。”
张景辰嘬着牙花子,一脸便秘地说:“我懂,欠了多少?”
赵斌掰了掰手指头:“两辆加一块儿,小一千吧。”
马天宝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张景辰面不改色:“行,该补就补!为国家做贡献了。”
他想了想,又说,“赵叔,还有点事儿,咱上屋里说?”